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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巢2022年夏2023年春(第2页)

“回来了?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,转身往里走。小丫从屋里跑出来,穿着红色的棉袄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“爸爸!”她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他蹲下来,抱着她。她重了,也高了,头发长了。她仰着头,看着他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“爸爸,你给我买烟花了吗?”

“买了。”

“我要放烟花!”

“好,晚上放。”

晚上,他们在门口的空地上放烟花。小丫拿着一个仙女棒,陈志强用打火机点着。火花溅出来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小丫举着仙女棒,在空中画圈,画了一个圆,又画了一个圆。“爸爸,你看,好漂亮!”她说。

“嗯,好漂亮。”他说。

李秀英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头发扎着,没化妆。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但他看见了。

陈志强看着小丫手里的仙女棒,火花在黑暗中亮着,一小团,暖黄色的。他想起妈说的话:“妈不逼你结婚,妈只要你好好活着。”他现在活着。不只是活着,是在过日子。日子很慢,很碎,很普通。洗碗,倒垃圾,送小丫上学,看小卖部,放烟花。这些事不值一提,但他觉得,这就是幸福。不是轰轰烈烈的,是平平淡淡的。平淡到你不仔细看,就看不见。他看见了。

他蹲下来,抱着小丫。小丫举着仙女棒,火花灭了,又点了一根。她笑着,咯咯咯的,像小鸡叫。他抱着她,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个声音更好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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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:三人最后的交汇

2023年春,北京。风软了,柳树发了芽,迎春花开了几朵,黄灿灿的。

陈志强从地铁站出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风筝在天上飘。他来北京办离职手续,送外卖的那个站点,站长换了两茬,认识他的人都走了。他在一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交还了电动车钥匙和保温箱。人事说:“押金三天内退到你卡上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然后他走出那栋楼,站在路边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下午两点多,离火车发车还有好几个小时。他不想回地下室了——昨晚已经退了,行李寄存在火车站。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见对面有个公园,就走过去了。

公园不大,有几棵老槐树,树下有长椅,椅子上坐着几个老人,在晒太阳。他找了一张空椅子,坐下来,把双肩包放在脚边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他眯起眼睛,觉得有点困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坐在户外了。在北京四年,他每天在地下室里睡觉,在街上跑外卖,在餐馆门口等单。他不知道北京的春天是这样的——有风,但不冷;有太阳,但不晒;有花,但不多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的湖。湖面上有船,船上有一家三口,小孩在划桨,大人在笑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掏出手机,给李秀英发了一条消息:“办完了,晚上火车。”李秀英回:“好。小丫说想你。”他笑了一下,把手机装进口袋里。

苏晚推着婴儿车从公园南门走进来。孩子三个月了,是个女孩,小名叫“慢慢”。林逸飞起的,说“希望她慢慢长大”。苏晚觉得这名字有点矫情,但没反对。慢慢躺在婴儿车里,穿着粉红色的薄棉连体衣,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,眼睛闭着,睡着了。她睡得很沉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林逸飞走在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袋子里装着尿不湿、湿巾、奶瓶、保温杯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剪短了,比之前精神了一些,但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。他每天晚上起来喂两次奶,已经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。

“去那边坐一会儿吧。”苏晚指了指湖边的长椅。

“好。”

他们走过去。湖边的长椅有三张,中间那张坐着一个老人,旁边那张空着,最远的那张坐着一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穿着灰色的夹克,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苏晚把婴儿车停在长椅旁边,坐下来。林逸飞也坐下来,把袋子放在脚边。阳光很好,照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慢慢还在睡,呼吸很轻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
“她睡得真香。”林逸飞说。

“嗯。”苏晚看着他,“你也睡一会儿吧,我看着。”

“不困。”

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她没再劝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湖面上的船。那艘船已经划到湖心了,小孩不划了,在吃零食。她看着那艘船,想起小时候,她爸带她去江边钓鱼。她不会钓,就在旁边捉蜻蜓。她爸钓上来的鱼都不大,但他很高兴,说“今天有鱼吃了”。她妈把鱼炖了,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喝汤。她爸喝汤的时候总是先吹一吹,然后吸溜一口,说“鲜”。她妈就笑,说“就你会吃”。那是她记忆里,家里最安静的时候。没有吵架,没有摔门,没有冷战。只有鱼汤的香味,和窗外的江水声。她爸走了两年了。她妈一个人在县城,养了一只猫,每天买菜、做饭、看电视。她给她妈打电话,她妈说“我挺好的”,说“你别操心”,说“孩子乖不乖”。自从她结婚后,她妈没来过北京。她妈说“等孩子大一点我就去”。她不知道她妈会不会来。

林逸飞看着湖面,没说话。他也在想他爸。他爸现在住在通州,和王秀英一起过日子。房子是租的,不大,但够住。王秀英在社区医院找了份工作,他爸在家做饭、收拾屋子。上个月他回去看他们,他爸在厨房里炒菜,围裙上沾着油,王秀英在旁边剥蒜。两个人不说话,但配合得很默契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觉得他爸变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坐在别墅客厅里、头发全白、说“爸这辈子完了”的人了。他老了,但他在过日子。

陈志强抬起头,看了一眼湖面。阳光照在水上,亮得刺眼。他眯了一下眼睛,看见旁边那张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人,女的靠在那男的肩膀上,男的旁边有一辆婴儿车。他们看起来很安静,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他看着他们,心里想:他们看起来挺好的。他又低下头,看手机。火车是晚上七点多的,还有好几个小时。他不想去火车站太早,就在这儿坐着吧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苏晚转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那张长椅上的年轻人。他穿着灰色的夹克,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他的皮肤很粗糙,手上好像有疤。她看着他,心里想:这个人看起来挺累的。她不知道他是谁,从哪里来,要去哪里。她只知道,他在这个公园里坐着,晒太阳,跟她一样。她转回头,看了一眼慢慢。慢慢还在睡,小嘴动了一下,像是在做梦。

林逸飞也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他的侧影——颧骨很高,下巴很尖,肩膀很窄。他穿着灰色的夹克,袖口磨得起毛球。他一个人,坐在长椅上,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。林逸飞看着他,心里想:这个人看起来像我以前的样子。他以前也是这样,一个人,坐在什么地方,不说话,不看别人,只是坐着。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,那个人一定在想什么。每个人都想。只是有的人说,有的人不说。

他们坐在那里,三个人,二张长椅,中间隔一张长椅。没有人说话。湖面上的船靠岸了,小孩跳上岸,笑着跑远了。风筝在天上飘,越飘越高,越飘越小。太阳慢慢往西移,影子慢慢拉长。

四点多,陈志强站起来,把双肩包背在肩上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该去火车站了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对年轻人还坐在长椅上,女的靠在那男的肩膀上,男的旁边有一辆婴儿车。婴儿车里的孩子好像醒了,在动,女的低下头,摸了摸孩子的脸。他看着他们,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。他看了两秒,转过身,走了。

苏晚听见婴儿车里有声音,低下头,看见慢慢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了苏晚一眼,嘴一瘪,要哭。苏晚把她抱起来,拍着她的背。慢慢打了个嗝,不哭了。她趴在苏晚肩膀上,看着后面。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已经走了,长椅空了。慢慢看了一会儿,把头埋在苏晚脖子里。

“走吧,”林逸飞说,“该回家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起来,推着婴儿车。她抱着孩子,走在他旁边。他们沿着湖边走,出了公园门,拐进一条小街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慢慢又睡着了,趴在她妈肩膀上,嘴角挂着口水。林逸飞伸出手,把慢慢嘴角的口水擦了。苏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。

他们不知道彼此是谁。但他们都在这个城市的同一个下午,晒着同一片太阳。有些人走进了婚姻,有些人选择了孤独,有些人在两者之间找到了第三条路。没有对错,只有选择。而每一个选择,都有它的代价和意义。

【第十五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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