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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择2021年夏2022年春(第3页)

“妈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没逼我。”

刘芳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话里电视的声音还在,新闻联播放完了,开始放天气预报。武汉,晴,十到二十度。“我逼你有用吗?”她说。

苏晚没说话。她握着手机,眼泪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眼泪一直流的哭。她想起十八岁那年,在政治课本上写的那行字:“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。”她以为她在逃离,逃离母亲的路。后来她知道了,母亲也在逃离,只是逃不掉。母亲把她送走了,让她替自己走。她走了,走了很远,走到了北京,走到了今天。她不知道她走对了没有。她只知道,母亲没有逼她回头。

“妈,”她说,“我会幸福的。”

刘芳没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嗯。”就一个字。电话挂了。苏晚握着手机,坐在沙发上,眼泪还在流。林逸飞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条抹布,擦了擦手。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,比他的凉。他没有松开。

窗外,北京的夜很深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,照在地板上,一小片。他们坐在那片光里,握着彼此的手。谁都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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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:陈志强·婚礼

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。黔北山村,天冷得早,坡上的草枯了,树秃了,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刀子似的。但村里人说,腊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,宜嫁娶,宜入宅,宜祈福。

陈志强提前三天从北京回来。他请了半个月的假,站长没多问,批了。他回地下室,从床底下翻出那个跟了他多年的编织袋,塞了几件衣服,一条毛巾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了一圈。六平米,没有窗户,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爬到天花板。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四年了。今天要走了。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。他把编织袋扎好,背在肩上,出了门。

火车上,他靠着窗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北京退了,河北退了,河南退了。山出现了,先是丘陵,然后是山,越来越高,越来越密。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不对,二十岁那年,他从遵义坐火车去广州,也是站票,二十六个小时。那时候他背着一个编织袋,袋子里装着妈给他缝的蓝色布袋,布袋里装着两千块钱、十个煮鸡蛋、一张观世音菩萨像。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,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,觉得自己要去一个很大的地方。现在他回来了。山还在,路还在,妈不在了。但他要结婚了。

婚礼在村里办。堂屋太小,摆不开,就在院子里搭了棚子。红色的棚布,门口贴着双喜字,是王婶剪的,剪得歪歪扭扭的,但大家都说好。院子里摆了六张圆桌,铺着红塑料布,桌上放着瓜子、花生、喜糖,还有几瓶二锅头。灶台搭在院子角落,村里的大师傅掌勺,红烧肉、炖鸡块、炒白菜、凉拌黄瓜、花生米、一盆鸡蛋汤。菜不多,但每桌都摆得满满当当。

陈志强穿着新买的西装,黑色的,在县城的商场买的,三百多块。西装有点大,袖子长了一截,他挽了一道。他站在院子里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搓着衣角。李秀英穿着红色的嫁衣,不是婚纱,是那种中式的棉袄,红色的,领口有一圈假毛。她站在他旁边,比他矮半个头,不怎么笑,但眼睛是亮的。小丫穿着粉色的裙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手里提着一个花篮,篮子里装着花瓣。她站在她妈旁边,舔了一口棒棒糖,看了一圈,又舔了一口。

拜堂的时候,堂屋的门开着。正中间摆着周素芬的遗像,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拍的,穿着红色的棉袄,笑得很开心。遗像前面放着一个香炉,香已经点上了,青烟升起来,飘到遗像前,散了。

陈志强站在遗像前面,李秀英站在他旁边,小丫站在她旁边。王婶喊:“一拜天地。”他们转过身,对着院子,鞠了一躬。“二拜高堂。”他们转回来,对着遗像,鞠了一躬。陈志强看着妈的笑,她笑得很开心。他想起她说的“妈等你”,想起她攒的那三千块钱,想起她写的那行字。他在心里说:“妈,我结婚了。你可以安心了。”遗像没有回答。笑还在。

“夫妻对拜。”他们面对面,鞠了一躬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秀英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,是那种被生活磨过的、但还没磨灭的亮。他想起第一次见面,她在小饭馆里说“我不在乎”,说“我只想找个人,踏踏实实过日子”。那时候他不确定。现在他也不确定。但他知道,他想试试。

“送入洞房。”王婶喊。院子里的人笑了,起哄,有人吹口哨。小丫不懂,抬起头问她妈:“妈,什么叫洞房?”李秀英低下头,摸了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小丫又舔了一口棒棒糖。

老王来了。他是老李开车带来的,从镇上到村里,山路开了四十分钟。老王坐在轮椅上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,是灰色的,看不清颜色。他的右半边身子不能动,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像一根枯树枝。他的嘴还是歪的,说话含含糊糊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

陈志强走过去,蹲下来,握住老王的手。老王的手是凉的,比他的凉。

“兄弟,恭喜你。”老王说。

“哥,谢谢你。”陈志强说。

“好好过日子,别像我。”

陈志强握着老王的手,没松开。“哥,我会的。”他说。老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那个笑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那光很弱,像一盏快灭的灯,但它还在。

酒席开始了。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,筷子碰着碗,嘴巴嚼着肉,喝着二锅头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。陈志强端着杯子,挨个敬酒。他不怎么喝酒,但今天喝了不少。辣嗓子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他走到老王面前,老王不能喝酒,杯子里是水。他们碰了一下,老王说:“好好过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

小丫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“爸爸,你看。”她指着天上的烟花。烟花是村里放的,红色的,绿色的,一朵一朵地炸开,照亮了院子,照亮了屋顶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陈志强低下头,看着小丫。她仰着头,看着天,烟花的光照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她叫他“爸爸”。他愣了三秒钟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,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
婚后,陈志强回了北京。他继续送外卖,一天跑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挣七八千。他每个月给李秀英寄五千块,自己留一千。一千块够吃饭,够交房租,够还利息。攒不了钱了。但他不急了。他欠的债还剩六万多,网贷利息高,他每个月还两千,还了两年,还有三万。工友们的两万还了。他一个一个地还,老李的还了,老王的还了,其他工友的都还了。还清了。

他打开记账APP,看着上面那个数字。工友的那一栏已经清零了,网贷那一栏还挂着三万多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删掉APP。留着吧,他说,等还完了再删。

李秀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。店面不大,二十来平,卖烟、酒、零食、酱油、盐。生意还行,一个月能挣两三千。她带着小丫住在店里,后面隔了一间小屋,放了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小丫在镇上的幼儿园上学,每天早上她妈送她去,下午接回来。她在店里写作业,写完作业看电视,看完电视睡觉。她给她妈说:“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妈说:“过年。”她说:“哦。”然后继续看电视。

陈志强每个月回一次老家。火车,站票,二十六个小时。他走那条路,走了二年了。路还是那条路,坑坑洼洼的,但他走得很稳。他到镇上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推开门,小丫从屋里跑出来,拉着他的手。“爸爸,你给我讲故事。”他蹲下来,抱着她。她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他不会讲故事。他拿出手机,放了一个动画片。小丫靠在他怀里,看得很开心。李秀英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小丫一眼,没说话。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那个笑很轻,但他看见了。

他开始觉得,生活也许没那么糟。

【第十四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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