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持人看见她,说:“好,第一排这位女士。”
她站起来。林逸飞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她——他们已经见过面了,他知道她坐在第一排。
她问:“你说你是样本,那你的样本里,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不结婚,老了怎么办?”
林逸飞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跟之前的不一样,之前的笑是浅的,礼貌的,像在镜头前。这个笑是深的,从嘴角一直到眼睛。“你在私信里没问过我这个。”他说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私信的事。
“所以你今天特意来问?”他说。
台下有人笑了。苏晚的脸红了一下,但她没坐下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她说。
他收了笑,认真地看着她。“想过,”他说,“没想明白。但我开始觉得,想不明白也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苏晚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坐下来。
全场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有人鼓掌了。不是那种起哄的掌声,是那种轻轻的、认真的掌声。苏晚低着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她写的是:他也怕。
活动结束后,人散了。咖啡馆里安静下来,服务员在收拾杯子,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。苏晚在签到台旁边收拾东西,把名牌一张一张地收进盒子里。林逸飞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刚才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你问得比私信里狠。”
她把名牌放进盒子里,没抬头。“你不是说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吗?”
“我是说了。但你还是问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白T恤,牛仔裤,帆布鞋,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。但他的眼睛不像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年轻,不是困惑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请你喝杯咖啡?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三
他们坐在咖啡馆的角落,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三里屯的街,人来人往,霓虹灯亮了,红的绿的紫的。服务员端来两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林逸飞喝了一口,苦的,没皱眉。
“你的弹幕说我在岸上教人游泳,”他说,“你觉得我是吗?”
苏晚端着杯子,看着窗外的街。“你不是岸上,”她说,“你是站在一艘船上,船上有很多人,你们都在喊‘水太冷,不要下’,但你们也不知道船要去哪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她。“你呢?你在哪?”
她没看他。她看着窗外的街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人的脸,有的笑着,有的没有表情。“我在水里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他们坐在那里,隔着一张桌子,隔着两杯咖啡。咖啡馆里的音乐在放,爵士乐,钢琴声慢慢的,像雨滴。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把他们的脸照成不同的颜色。
“水里冷吗?”他问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比她想象中亮。她想起他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,那些斩钉截铁的、通透的、自由的话。那些话现在都不在了,只剩下一个人,坐在她对面,问她水里冷不冷。
“冷。”她说,“但习惯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们聊了三个小时。从沙龙聊到B站,从B站聊到北京,从北京聊到各自的来处。他说他在顺义长大,他说他爸是房地产商,他说他妈搬走了。她说她在湖北县城长大,她说她爸是语文老师,她说她妈在催她结婚。他说他最近在看《第二性》,看不下去,但觉得应该看。她说她十八岁就看了,在火车上,从县城到北京,看了一路。他问她看懂了没有,她说没看懂,但记住了一句话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女人不是天生的,而是后天形成的。”
他想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那男人呢?男人是天生的吗?”
她笑了。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,不是礼貌的、客气的笑,是真的笑。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也许男人也不是天生的。”
他也笑了。他们坐在角落里,隔着两杯咖啡,笑得很轻,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但他们是今天才认识的。不,他们在B站上认识了快一年了。她看了他的视频,他看了她的评论。他们在弹幕里说过话,在私信里对过话。但真正见面,是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