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忍不住。”陈德厚说。
“忍不住也得忍。”
陈德厚不说话了。他咬着牙,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
陈志强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爹每次从广东回来,都会带一包糖。他和他哥抢着吃,他爹就在旁边笑。那时候他爹还年轻,背挺得很直,笑起来声音很大。
现在他爹躺在床上,连咳一声都不敢。
在医院待了半个月,陈志强认识了一个人。那人叫老赵,四十出头,是隔壁床的病人,也是矿工,也是在二道沟出的事。他比陈德厚严重——从腰部以下瘫了,医生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
老赵的老婆来陪床,是个矮胖的女人,姓孙,大家都叫她赵嫂。赵嫂每天早上来,晚上走,来了就给老赵擦身子、换尿垫、喂饭。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无表情,像在完成一道工序。
有一天晚上,赵嫂走了之后,陈志强听见老赵在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声音的、断断续续的哭。他假装睡着了。
第二天,老赵的老婆来了,跟老赵说: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老赵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医生说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,我一个人照顾不了你。家里还有两个孩子,大的上初中,小的上小学,我总不能把他们扔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老赵的声音很平。
“所以,我们离婚吧。”
老赵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是吕梁灰蒙蒙的天,一只鸟从窗前飞过,很快就不见了。
“离吧。”老赵说,“我不能拖累你。”
赵嫂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然后她站起来,拎着包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赵叫住她:“秀英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孩子,你照顾好。”
赵嫂点了点头,走了。
那天晚上,老赵对着天花板哭了一夜。陈志强没睡,他躺在走廊的长椅上,听着老赵的哭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像一根针,扎进他的耳朵里,扎得很深。
第二天一早,老赵的老婆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第四天,老赵的弟弟来了,把他接走了。走的时候,老赵坐在轮椅上,被推着经过陈志强的身边。他看了陈志强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陈志强站在走廊里,看着轮椅消失在电梯口。
那天晚上,他给他爹擦身子的时候,突然问了一句:“爹,你后悔娶妈吗?”
陈德厚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是吕梁的夜,没有星星。
“你妈跟着我,没享过一天福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你后不后悔。”
陈德厚不说话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后悔有什么用?”
陈志强没再问。他把毛巾拧干,搭在床头的架子上。
那天夜里,他又没睡着。他躺在走廊的长椅上,想着老赵,想着赵嫂,想着他爹说的话。他想起大哥——大哥那天晚上说的那句“这辈子,算了”。他想起春梅,想起那个粉红色的行李箱,想起冻雨打在箱子上的声音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他爹在矿上干了七个月,挣了三万一。医药费两万八,还欠着两万三。他欠村长五千,欠医院两万三,一共两万八。他洗碗一个月八百块,不吃不喝要三十五个月,差不多三年。
三年之后,他二十岁。
他翻了个身,长椅太窄,差点掉下去。他扶住墙壁,手碰到一片冰凉。
窗外,吕梁的夜很静。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拖得很长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笔债,我来还。这辈子,我不结婚。
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。也许是老赵对着天花板哭的那个晚上,也许是他爹说“你妈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”的时候,也许是大哥说“这辈子算了”的那一刻。也许都不是,也许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