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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志强黔北山村(第3页)

窗外冻雨还在下,打在瓦片上,像无数颗小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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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矿难与欠条

2012年的秋天,陈志强正在镇中学的操场上打篮球。他十七岁了,个子蹿到了一米七三,瘦得像一根竹竿,但跑得快,班上没人追得上他。

那天下午,班主任把他从球场上叫下来。班主任姓刘,教数学,平时总是板着脸,但那天看他的眼神不一样。

“陈志强,你家里来电话了,你爸出事了。”

刘老师用的是学校办公室的座机。电话那头是村里的王叔,声音急得像着了火:“强子,你爹在山西矿上出事了,砸断了三根肋骨,你快回来!”

陈志强握着话筒,手没抖,但脑子空了。他问了一句:“严重吗?”

“人还活着,但老板跑了,没人管。你妈已经先去了,让你赶紧去。”

他挂了电话,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操场上还在打篮球的同学。阳光很好,十月的黔北还不冷,有人在喊“传球传球”。他突然觉得那个世界离他很远。

他没回宿舍收拾东西,直接跑出了校门。跑了三公里,到了镇上的汽车站,坐上了去遵义的车。在车上他才想起来,他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。

陈德厚在山西吕梁的一个小煤矿打工。那个矿没有名字,当地人叫它“二道沟”,是个私人老板开的,安全设备就是每人一顶安全帽。陈德厚是今年三月去的,走的时候跟周素芬说:“这个矿给得多,一天一百五。”

周素芬说:“太远了,不安全。”

陈德厚说:“远怕什么,给钱就行。”

他走的时候,陈志强在镇上念书,没去送。他只记得他爹背着一个编织袋,里面装着被子和几件衣服,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走了。

现在他躺在医院里。

陈志强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到遵义,又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太原,再从太原坐大巴到吕梁,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。他在路上没吃什么东西,只啃了两个馒头,喝了一瓶水。

吕梁市人民医院在城边上,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。他找到外科病房,推开门,看见他爹躺在床上。

陈德厚瘦了。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瘦,是那种一下子被抽干了的瘦。脸上没肉了,颧骨突出来,像两座小山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白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
周素芬坐在床边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肿。她看见陈志强,没说话,只是招了招手。

“妈。”陈志强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
“你爹醒了又睡了,医生说断了两根肋骨,还有一根裂了,要养三个月。”

“老板呢?”

“跑了。”周素芬的声音很平,“出事第二天就跑了,电话打不通,名字都是假的。”

陈志强看着床上的陈德厚,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恨,也不是心疼,是一种很凉的、很硬的东西,堵在胸口。

“医药费呢?”他问。

“欠着。两万八。”

两万八。陈志强在脑子里算了一下。他爹在矿上干了七个月,一个月四千五,一共挣了三万一。现在医药费两万八,加上路费、生活费,等于这七个月白干了。不对,是倒贴。他爹还搭上了三根肋骨。

“我去找村长。”陈志强说。

周素芬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去找他干什么?”

“借钱。”

“你爹在村里借了一圈了,谁还有钱?”

陈志强没说话,转身出了病房。

村长叫陈德福,是他爹的堂兄,五十多岁,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,还养了两头猪。陈志强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到村里,天已经黑了。

陈德福正在堂屋里看电视,看的是一部抗日剧,枪炮声震天响。他看见陈志强,愣了一下,然后关小了电视声音。

“强子,你爹怎么样了?”

“断了三根肋骨,老板跑了,欠医院两万八。”

陈德福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他吸了两口,说:“强子,叔跟你说实话,叔也没多少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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