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厂区却是灯火长明,亮如白昼。
三号生产车间全线停工,警戒线一般的氛围笼罩全场,所有夜班工人全部滞留在岗,不准离岗、不准串岗、不准私下交头接耳。质检部人员拿着取样瓶、检测器皿,一遍又一遍拆分复检,神情凝重,分毫不敢懈怠。
整批辣酱口味异变、带着苦涩杂味,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。
厂里从建厂至今,一向严守品质、规矩森严,生产线从未出过这么严重的批量口味事故。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明白,这不像是操作失误,更像是有人故意暗中使坏。
林晚星立在车间中央,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工人的脸庞。
有的人神色坦荡,眼神坦然,心底无愧,便无惧排查;有的人局促不安,眼神躲闪,不敢与人对视,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,神色间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与慌乱。
做了亏心事的人,永远藏不住眼底的慌张。
她没有立刻点名,也没有厉声质问,只是安静站在一旁,看着质检人员一步步溯源排查,看着生产主任对照台账、核对流程、复盘今晚每一道工序的经手人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急躁。
急躁只会打草惊蛇,让内鬼更加警惕,掩盖痕迹;唯有沉下心,顺着蛛丝马迹一点点捋,顺着流程节点一步步查,才能找出破绽,锁定真凶。
“林厂长,复检结果出来了。”质检组长拿着检测报告快步走来,脸色凝重,压低声音,“我们反复拆解抽样、分离配料成分,发现这批辣酱里,被人为掺进了少量苦涩物质,还有不知名的杂味辅料,不是咱们配方里任何一种原料,也不是正常发酵能产生的味道。”
“确定是外来添加?”林晚星眸光微沉。
“百分百确定。”质检组长点头,“正常原料、正常配比、正常工序,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批量发苦、杂味乱窜的情况,就是有人趁着夜班人少、监管松懈,偷偷在配料桶里掺了东西,故意破坏产品品质。”
人为投杂,蓄意破坏。
真相彻底坐实。
在场一众管理层皆是面色铁青,怒火翻涌。
做生意讲究各行有道、公平竞争,商场博弈可以拼货源、拼渠道、拼价格、拼口碑,可暗地里收买内鬼、投料毁品,手段卑劣到了极点,完全没有底线。
“配料区今晚一共几个人经手?谁有单独靠近配料桶、搅拌缸的机会?”林晚星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生产主任立刻翻开登记本,逐条汇报:“今晚配料岗一共三人,分别是老周、刘翠、张桂香。配方称量、干料投放是老周,湿料调和、辅料添加是刘翠,最后的搅拌封盖、转运入生产线是张桂香。”
“按规矩,关键工序必须双人在岗、互相监督,今晚怎么会给人单独动手的机会?”林晚星看向他。
生产主任面露愧色,低声解释:“本来是双人轮岗值守,中途锅炉房那边机器有点异响,我临时喊走了老周过去查看,前后离开大概十几分钟,配料区就只剩下刘翠一个人留守。”
十几分钟。
足够有心人偷偷动手、掺进杂物、抹去痕迹,神不知鬼不觉。
破绽,一下子就露了出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下意识落在名叫刘翠的中年女工身上。
刘翠身子微微一僵,立刻下意识低下头,眼神慌乱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不敢抬头对视众人目光,神色越发局促紧张。
光是这份心虚的神态,就足以让人起疑。
“刘翠,刚才老周离开的十几分钟里,配料区只有你一个人?期间有没有外人靠近?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?”林晚星缓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刘翠肩膀微微发抖,声音干涩含糊,不敢抬头:“是……是只有我一个人,没……没有外人过来,也没什么异常……我就是按规矩下料,啥也没干……”
越是急于辩解,越是漏洞百出。
眼神躲闪、语气发虚、神态慌张,完全不像是清白无辜的样子。
旁边不少老员工都皱起眉头,暗自打量刘翠。
刘翠进厂时间不算长,也就两个多月,平时沉默寡言,不爱跟人扎堆闲聊,干活不算勤快,也不算偷懒,一直平平无奇,没什么存在感,谁也没料到她会跟蓄意毁品这种事扯上关系。
“你再好好想想。”林晚星语气不急不缓,淡淡开口,“十几分钟时间,独处配料区,整批酱料出问题,偏偏刚好卡在你单独留守的时间段。所有流程台账、机器记录、原料批次全都没有问题,唯独你经手的环节出了岔子,你觉得仅凭一句‘啥也没干’,能说得过去吗?”
温和的语气,却字字戳中要害。
逻辑、时间、环节、机缘,所有疑点全都汇聚在她身上,无从回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