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丰二年,秋,巳时。
皇城文德殿外,金水桥光洁,禁卫持械肃立。晨间朝议刚散,百官退至廊下,三两低语。苏允清身着青色常服,手捧封缄奏疏,立在殿阶侧,静待内侍传召。
奏疏封皮端正,内里是他连夜拟写的《匠政三议》,附账册抄本、织造留样笔录、匠户医案、实查人数清单,字字有据,条条可证。
不多时,小黄门快步走出,尖声传报:“陛下口谕——苏允清入殿奏事。”
苏允清整衣拢袖,稳步踏上殿阶。
文德殿内,龙椅高置,宋神宗端坐其上,神色沉稳。两侧文武班分立,新党近臣居左,旧党老臣列右,目光尽数落在进门的苏允清身上。
太傅张丛善立于旧党首列,面色淡然,眼底却藏锋芒。
苏允清行跪拜大礼,身姿端正:“臣,将作监主簿苏允清,奉旨稽查京畿工坊匠弊,今呈《匠政三议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内侍上前接疏,转呈御案。
神宗翻开奏疏,目光逐行细看,片刻之后,指尖落在账页附记上,出声发问:“一年五万贯钱粮、万石粮米凭空流失?织造掺假,匠籍虚空,匠人伤病无医?”
苏允清伏身应答:“回陛下,属实。”
他朗声道来,字句清晰:
“将作监、文思院积弊多年:其一,匠籍虚造,空名冒粮,在册一千二百余户,实存不足七百;其二,工料私卖,上等原料外流,劣料充数,御贡织造、官造器物皆偷工减料;其三,层层贪扣匠饷,衣食苛薄,伤病无抚恤,病重即弃,罔顾人命;其四,监官勾结,坊头发利,上下串通,掩弊瞒上。”
殿内悄然一静。
新党官员纷纷侧目,旧党阵列里,已有数人面露不悦。
张丛善缓步出列,躬身开口,语气平缓却字字压人: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苏允清初入工部,上任不过数日,便言多年积弊一朝尽发,未免轻率。京畿工坊承造皇家器用、宗庙供奉、边防甲仗,干系重大,若轻易动摇规制,恐乱工期、损国器、惹流言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直指要害:
“再者,匠籍繁复,流转常有,老疾退名、新匠补入,账册往来本就琐碎。些许出入,乃是常情,岂能一概归罪,妄兴大狱?今日拿两监官,明日查一众吏,人心惶惶,谁还敢安心理事?”
几名旧党大臣立刻附和出列。
“太傅所言有理!工坊要务在稳,不在急查!”
“新官上任,急于立名,不该搅动多年旧制!”
“若依其所言大改匠政,恐各处工坊效仿生乱!”
殿内声浪渐起,皆为阻拦。
神宗目光落回苏允清,淡淡开口:“张太傅所言,你如何辩驳?”
苏允清不起身,伏位直言,条理分明:
“回陛下,第一,非臣轻率,乃是实据确凿。今已拿下赵世德、赵奉及一众贪腐吏员,人犯在押,账册封存,留样备查,匠人当庭作证,句句属实,绝非捕风捉影。”
“第二,匠籍流转,确有出入,但常情是小数疏漏,绝非半数虚空;工料浮动,可容些许损耗,绝非七成私卖、劣料全替。今日所查,是贪墨构网,不是寻常疏漏。”
“第三,稳政不在护弊,安国不在容奸。若任由官官相护、年年贪扣,钱粮耗空,器造粗劣,边防甲仗不精,宗庙供奉不堪,才是真乱国本。”
字字落地,殿内再度无声。
张丛善面色微沉,又上前一步:
“苏主簿巧言善辩。老夫且问你:你欲清籍、核料、恤匠,三道新政推行,钱粮从何处补?空缺人手从何处调?各处工坊一旦跟风闹事,谁来担责?”
这一问,直击推行要害。
旧党众人紧盯苏允清,等着看他哑口无言。
苏允清从容应答:
“钱粮,先追历年贪扣之款,入库归公,再定新规严控后续出纳,不增朝廷额外支出。人手,按实籍定员,裁空名、汰冗吏,以现有匠人补额,不额外增招、不添耗。”
“至于闹事——贪腐既除,匠饷得足,伤病有医,食宿得安,匠人得利,谁愿闹事?唯有贪利既失的旧吏、惯于牟利的坊头,才会生事。此等生事,当以国法镇之,不该以纵容护之。”
言辞锋利,却句句守理守法。
神宗闻言,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