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怀第三胎的时候,小花两岁半,二丫刚会爬。
每天天不亮秀兰就起来,先给小花穿衣服,再给二丫换尿布。二丫的尿布是旧布做的,洗了晒,晒了洗,洗到布都薄了,透光了,还在用。秀兰没有钱买新布,婆婆不给,德厚挣的钱全交公。她只能在洗尿布的时候多搓几遍,搓到布发白,看着干净些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点,灶房很冷。秀兰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稻草。稻草是潮的,点不着。她划了一根火柴,火苗晃了晃,灭了。又划一根,又灭了。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再划,着了。她把火凑到稻草上,稻草吱吱地响,冒了一股烟,然后烧起来了。秀兰看着那团火,想,日子也是这样,点了灭,灭了点。但只要还有火柴,就能点着。她不知道自己的火柴还有多少根。
秀兰怀孕四个月的时候,肚子开始鼓了。比怀小花和二丫的时候鼓得早,鼓得大。村里人说,这一胎肯定是儿子。肚子尖,从后面看不出来,走路不笨——都是生儿子的兆头。秀兰听着这些话,心里半信半疑,但她愿意信。不信又能怎样呢?日子总要有个盼头。盼头是什么?盼头就是信。信算命先生的,信村里人的,信自己的肚子。信了,日子就好过一点。不信,日子就难熬。
秀兰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烧火,不是煮粥,是摸自己的肚子。肚子是圆的,硬的,里面有一个小人儿。小人儿会动了,踢她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气。比怀小花和二丫的时候踢得早,踢得重。秀兰摸着肚子,在心里跟它说话。你踢吧。踢够了就不踢了。等你出来了,想踢也踢不了了。出来了你就知道,外面比里面挤。有姐姐,有爸爸,有奶奶,有爷爷。还有妈。
小花对秀兰的肚子很好奇。她看见秀兰的肚子鼓起来了,伸手去摸。摸了一下,缩回来,又摸。摸到了,不缩了,把手放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弟弟。”
秀兰愣了一下。小花说的是“弟弟”,不是“妹妹”。没有人教过她,她自己说的。秀兰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。也许是听村里人说的,也许是瞎猜的,也许是真的知道。小孩子有时候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秀兰把小花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小花的手还放在秀兰的肚子上,肚子里的那个小人儿踢了一下,踢在小花手心里。小花笑了,笑得很大声,露出满嘴小牙,上面四颗,下面四颗,排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弟弟踢我了。”小花说。
秀兰的鼻子一酸。她不知道小花说的是不是真的。但她愿意信。
德厚晚上回来,把手放在秀兰的肚子上,等了一会儿。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一下,踢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没有缩,也没有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秀兰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眼泪,是比眼泪更重的什么。
“……儿子。”他说。
秀兰看着他。他信了。信小花说的,信村里人说的,信自己的手。他想要一个儿子。他不会说“我想要儿子”,不会说“你一定要生儿子”,不会说“生不出儿子我就换人”。但他刻了一个“龙”字在婴儿床上,他每天把手放在秀兰肚子上等小人儿踢,他说“儿子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秀兰把手放在德厚手上,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,放在她的肚子上。肚子里的小人儿又踢了一下,踢在他们的手心里。秀兰笑了。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小花跑过来,挤到他们中间,伸手去摸秀兰的肚子。
“弟弟。”小花说。
秀兰把小花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三个人,一只手叠着一只手,一只手叠着一只手,叠在一起。肚子里的小人儿又踢了一下,踢在三层手心里。秀兰觉得,那是它在答应。
秀兰怀孕六个月的时候,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个西瓜。走路看不见脚,蹲下去起不来,翻身要德厚帮忙。德厚已经习惯了,每天晚上帮秀兰翻几次身。他翻得比以前好了,力气用得刚好,不会把秀兰翻得差点掉下床。他学什么都慢,但学会了就不会忘。
婆婆开始准备接生的东西了。这次比上次准备得更多——更多的草纸,更多的布,更多的红糖。秀兰知道婆婆在盼什么。她不说,但她的行动说了。她在盼一个孙子。这个家需要一个孙子。德厚需要一个儿子,公公需要一个传香火的,婆婆需要一个能挺直腰板的理由。她嫁到这个家快六年了,生了小花和二丫,两个女儿。女儿不算。在这个村里,生了儿子才算站稳脚跟。
秀兰每天晚上躺下来,把手放在肚子上。肚子里的小人儿踢她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气。比怀小花和二丫的时候踢得重,踢得密。村里人说,踢得重的是儿子。秀兰不知道信不信。她只知道,这个小人儿比小花和二丫都好动,力气也大。有时候踢得她睡不着,她就摸着肚子,在心里跟它说话。
你踢吧。踢够了就不踢了。等你出来了,想踢也踢不了了。出来了你就知道,外面比里面挤。有姐姐,有爸爸,有奶奶,有爷爷。还有妈。
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放在肚子上。铜镜凉凉的,贴在肚皮上,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没有拿开,等了一会儿,让铜镜的凉传进去。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一下,踢在铜镜上,铜镜轻轻地响了一声,像敲了一下碗。秀兰把铜镜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镜面还是花的,什么都照不清。背面那朵并蒂莲,两朵花连在一起,分不开。现在是四朵了。奶奶一朵,她一朵,小花一朵,二丫一朵。她不知道这一朵是第几朵。也许是第五朵。也许是最后一朵。
秀兰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德厚做了一件事。
那天他从王师傅家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东西。用布包着的,方方正正的。他把布打开,里面是一个木头做的玩具。一只小木马,四条腿,一个圆圆的背,两个小小的耳朵。小木马很小,巴掌大,刚好够一个婴儿抓在手里。
德厚把小木马放在二丫手里。二丫七个月了,会抓东西了,抓住了就往嘴里塞。她把小木马的耳朵塞进嘴里,啃得全是口水。德厚看着那些口水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给老三的。”德厚说。
秀兰愣了一下。老三还在肚子里,德厚已经给它做好玩具了。他不知道老三是不是儿子,但他给它做了小木马。马是属什么的?属马。属马的人跑得快,走得远。德厚不希望老三跑得快、走得远。他希望老三留下来,在家里,在村里,在这个家。但他给它做了小木马。也许他只是在做他能做的事。他不会说“我爱你”,不会说“我等你”,不会说“你是我的希望”。他会做小木马。做了,放在二丫手里,让二丫先啃。等老三出来了,再给老三。
秀兰把小木马从二丫手里拿过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跟铜镜放在一起。铜镜是奶奶的,小木马是德厚给老三的。一个是过去,一个是将来。她在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