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深秋。
道观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水墨画。沈时鸢每天早上起来扫落叶,扫完就在院子里练养生功,练完吃早饭,然后等人来看病。来的人不多,但也不少,都是街坊邻居介绍来的,什么疑难杂症都有。能治的她治,不能治的她也治——用渡香炉。
渡香炉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,慢慢恢复了元气。炉身上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,虽然不像之前那样耀眼,但温温润润的,像一盏长明灯。沈时鸢用它渡了不少执念——有困在画里三百年的女鬼,有附在老宅子里的老管家,有跟在活人身后不肯走的冤魂。每一个都不大,渡起来不费什么力气,但每一个都让她感动。
她越来越觉得,渡人这件事,不是为了积功德,不是为了折寿,是为了让那些放不下的人,安心地走。
这天下午,沈时鸢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慢,很沉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推门进来。
是一个老人。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长袍,拄着一根竹杖,站在门口,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沈时鸢站起来,看着那个老人。她认出了他。
“师伯?”
沈明德站在门口,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半晌说不出话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之前那种狂热的光,也没有那种阴冷的戾气,只有疲惫和沧桑。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走到了目的地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时鸢走过去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师伯,你怎么来了?”
沈明德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我……我想来看看你。”
沈时鸢扶他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,胳膊上的骨头硌得她手疼。她给他倒了一杯茶,他接过来,手在发抖,茶洒出来一半。
“师伯,你吃饭了吗?”
沈明德摇摇头。沈时鸢去厨房热了几个馒头,又炒了一盘青菜,端到他面前。他看着那些食物,愣了很久,然后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好吃吗?”沈时鸢问。
沈明德点点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“好吃。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。”
沈时鸢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。他吃得很慢,很小口,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。吃完一个馒头,他把那盘青菜也吃完了,然后把碗筷放下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师伯,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沈时鸢问。
沈明德说:“你伯父告诉我的。”
沈时鸢愣了一下。
沈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“你伯父给我写了封信,让我来找你。他说,你在京城,一个人守着道观,需要人帮忙。”
沈时鸢接过信,打开。是伯父的笔迹,歪歪扭扭的,但很清晰。
“明德师兄:见信如晤。我在江南,一切都好。鸢儿在京城,一个人守着道观,忙不过来。你若是有空,去帮帮她。你本事大,能教她很多东西。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咱们都是一家人,别说两家话。师弟明远。”
沈时鸢的眼泪涌了上来。伯父,她的伯父,原谅了沈明德。三十年的恩怨,一笔勾销。还让他来帮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明德。“师伯,你留下来吧。”
沈明德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。“你……你不恨我?”
沈时鸢摇头。“不恨。你是我师伯,是我爹的师兄,是我伯父的师兄。你帮过我,也害过人,但那都过去了。现在你回来了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沈明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站起来,朝着沈时鸢深深地鞠了一躬。“谢谢你。谢谢你。”
沈时鸢扶他起来,扶他进屋,给他铺了床,让他先休息。沈明德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重,像是一个累了很久的人,终于可以放松了。
沈时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睡颜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个人,从小在沈家长大,天资聪颖,本事比她爹还大,但心术不正,得不到认可。他离开沈家,在外面闯荡,被执念吞噬,变成了一个疯子。他杀了人,抢了东西,害了很多人。但现在,他回来了。老了,瘦了,累了。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她轻轻关上门,走到院子里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掏出手机,给伯父打了个电话。
“伯父,师伯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,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我让他去的。”
“你原谅他了?”
沈明远说:“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。他是我师兄,从小一起长大。他走错了路,现在回来了,就是一家人。你照顾好他。他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你给他看看。”
沈时鸢点头。“我会的。伯父,你什么时候来京城?”
沈明远笑了。“过段时间吧。等我把祖宅收拾好了,就去看看你们。”
挂了电话,沈时鸢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,真的很奇妙。之前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,现在变成了一家人。之前还是解不开的仇怨,现在一笔勾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