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鸢的白发没有变黑。
渡完所有执念之后,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,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,走路也不会晃了。但头发还是白的,雪白雪白的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她照镜子的时候看了很久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。
她把镜子扣在桌上,走出房间。
傅慎言在客厅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她只听见了几个字——“查到了”“确定”“好”。挂了电话,他转过身,看见她站在走廊口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了?”沈时鸢问。
傅慎言沉默了两秒,说:“查到你伯父的下落了。”
沈时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江西,武夷山深处。一个叫落魂崖的地方。”
沈时鸢的手微微发抖。落魂崖。那个名字听着就不吉利。她伯父去找沈明德,被抓住了。沈明德把他带到落魂崖,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“沈明德也在那里?”
傅慎言点头:“线人说,落魂崖有一个山洞,很深。沈明德就住在里面。你伯父被他关在里面。”
沈时鸢转身就往屋里走,去拿她的布包。傅慎言跟在后面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时鸢没有拒绝。她知道拒绝也没用。
两人收拾好东西,下楼上车。傅慎言发动车子,驶出地下车库。沈时鸢靠在座椅上,手放在布包上,能感觉到渡香炉的形状。渡完那些执念之后,渡香炉变轻了很多,但炉身上的符文却更亮了,像是被那些执念淬炼过,变得更加纯粹。
车子驶上高速,往南开。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苍茫变成南方的葱郁,天越来越蓝,山越来越绿。沈时鸢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:“傅慎言,你说我伯父还活着吗?”
傅慎言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活着。线人说沈明德留着他,是为了问出族谱的下落。”
沈时鸢闭上眼睛。伯父还活着。沈明德在逼他说出族谱在哪儿。但族谱在她手里。伯父知道她拿了族谱,所以沈明德问不出来。他宁死不说,因为说了,沈明德就会杀了他。
车子开了整整一天,傍晚时分到了武夷山脚下。傅慎言把车停在一个小村子里,两人下车步行。落魂崖在深山里面,没有路,只能靠走。沈时鸢抬头看了看那些黑黢黢的山峰,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上走。
山路很难走,到处都是碎石和灌木,荆棘刮破了她的裤腿,石头上长满青苔,脚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傅慎言走在前面,用登山杖拨开灌木,给她开路。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天完全黑了。傅慎言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摇晃,照出前方崎岖的山路。
又走了一个小时,前面出现了一道悬崖。很高,很陡,崖壁上光秃秃的,连灌木都不长。悬崖下面,是黑漆漆的深渊,看不见底。
“落魂崖。”傅慎言说。
沈时鸢站在崖边往下看,风从下面吹上来,冷得刺骨。她能感觉到,下面有东西。很浓的阴气,比那口井里的还浓。沈明德在这里住了三十年,那些执念在他身上扎根,把这里变成了一个阴气汇聚的地方。
“有路下去吗?”她问。
傅慎言用手电筒照了照崖壁,左边有一条很窄的小路,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,勉强能走。两人沿着小路往下走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。沈时鸢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傅慎言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小路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个山洞,洞口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。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一股腐臭味。
沈时鸢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箓,贴在洞口。符箓燃烧起来,化作一团火光,飘进洞里。火光映出洞壁上的痕迹——不是天然的,是人工凿出来的。这个山洞,有人住过。
她迈步往里走,傅慎言跟在后面。洞很深,弯弯曲曲的,越往里走越暗。那团火光在前面飘着,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。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前面出现了亮光——不是火光,是磷光,绿幽幽的,从洞壁上渗出来。
沈时鸢停下脚步。她看见了。
洞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像是一个大厅。大厅的正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一个老人,白发苍苍,瘦骨嶙峋,穿着一件破烂的青布长衫,被铁链锁在石柱上。是沈明远,她的伯父。
沈时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“伯父!”
她冲过去,蹲在沈明远面前。老人的脸上满是伤痕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昏迷中。她伸手搭在他的脉上——还有,很微弱。
“伯父,是我。鸢儿。我来救你了。”
沈明远的眼睛慢慢睁开,看见她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。“鸢儿……你怎么来了……快走……他在这里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我来带你走。”
沈时鸢从布包里掏出银针,扎在沈明远的几处穴位上。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她转头看向那些铁链,很粗,上面刻着符文,和封印图上的符文一样。是沈明德的手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