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再次驶入乌桐镇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镇子上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晃,投下昏黄的光。沈时鸢没有惊动沈秀英,直接让傅慎言把车停在沈家祖宅门口。那座老宅子在夜色中沉默伫立,青砖黛瓦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,像一头沉睡的老兽。
她推开门,院子里还是老样子,荒草丛生,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。月光照在正厅的飞檐上,投下参差的阴影。她没有去正厅,而是绕到后院。后院那间小屋的门还锁着,她掏出伯父那天用过的钥匙——走之前她悄悄拿走了,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,锁开了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供桌上的牌位还在,木匣子也在。她拿起木匣子打开,里面那本“族谱”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翻开来,纸张确实很新,边角整齐,没有泛黄的痕迹。果然是假的。
她把木匣子放回去,开始在屋子里搜索。这间屋子不大,一目了然——一张供桌,一个牌位,一个木匣子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知道,一定有暗格。沈家的老宅子,跟周家那栋老宅一样,这种老建筑,最喜欢在墙壁里藏东西。
她用手在墙壁上轻轻敲击,一块砖一块砖地试。敲到东墙第三排第五块砖的时候,声音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实心的闷响,是空空的回声。她掏出银针,沿着砖缝慢慢剔开石灰,那块砖松动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砖取出来,墙壁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。
她把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,里面放着一个小木匣子,比供桌上那个更小,更旧,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。她把木匣子取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书。纸张泛黄发脆,边角磨损,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,但她还是认出来了——“沈氏族谱”。
是真的。
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沈氏一族,渡香师传人。先祖沈伯远,师从上古渡香师,得渡香炉,传渡香之术。后世子孙,世世代代,以渡人为业,以守井为责。”和那本假族谱上的内容一样,但纸张的质感完全不同,三百年的岁月沉淀在每一页纸上,散发出陈腐的、带着墨香的气味。
她继续往后翻,一页一页,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时间里打捞上来的碎片。翻到中间,她看见了沈明远、沈慕青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,后面还注着生卒年月。她爹的生卒年写着“庚子年三月初三生”,卒年一栏是空白的。她的手指在那个空白处停了很久。
她继续往后翻,翻到最后几页,上面的字迹变得潦草,像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——
“伯远公临终遗言:吾之执念,封于井底,以镇邪祟。后世子孙,切不可取出。取出则邪祟出世,生灵涂炭。然吾之执念,非为镇压,实为渡化。若能寻得渡香炉,以香炉渡之,则可化解井中执念,无需再用血脉封印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更潦草,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——
“渡香炉在忘川谷。忘川谷的禁制,需沈家血脉方可开启。然禁制之后,尚有考验。非心志坚定者,不可入。非心无杂念者,不可入。非心怀苍生者,不可入。切记切记。”
沈时鸢的手在发抖。先祖的执念不是为了镇压,是为了渡化。用渡香炉渡之,就可以化解井里的执念,不用再用血脉封印。她不需要用三十年寿命去填那口井,她可以用渡香炉把那些执念渡掉。
但需要先通过忘川谷的考验。非心志坚定者不可入,非心无杂念者不可入,非心怀苍生者不可入。她通过了。她已经拿到了渡香炉。所以她通过了考验。
她继续往后翻,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折叠的纸。她把纸展开,是一幅地图。画得很简单,标注着几个地名——卧虎村、青鸾山、忘川谷,还有一口井。井的位置在地图正中央,用红笔圈着,旁边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执念之源”。
沈时鸢盯着那四个字,心跳加速。执念之源。那口井是执念的源头,但执念不止在井里。她忽然想起沈秀英说的话——“那口井里的东西,跟这木头里的东西,是同一个。”那些执念,有一部分被封在槐木里,散落在各处。沈明德在找的,就是那些被封在槐木里的执念。他要收集所有的执念,然后放出井里那个最大的。
她必须赶在他之前,找到那些被封在槐木里的执念碎片,用渡香炉渡掉。她翻到族谱最后一页的背面,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一段话——
“槐木封念之法,乃伯远公所创。取千年槐木之心,以秘法封执念于其中,种槐树以养之。百年之后,执念可化。然槐木不可损,损则执念出。切记切记。”
沈时鸢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棵老槐树被砍了,木头被做成了家具,树芯被人取走了,封在里面的执念被放了出来。那些执念现在在哪儿?在沈明德手里。他要收集所有的执念碎片,把它们带回井里,放出那个最大的。
她睁开眼睛,把族谱和地图小心地收进布包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供桌上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列祖列宗,沈时鸢一定会守住那口井,渡掉那些执念。不会让沈家的血脉,再用来填井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出小屋。傅慎言在院子里等着,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沈时鸢点头,拍了拍布包:“找到了。族谱,还有一幅地图。”
傅慎言没有多问,只是说:“那就走吧。”
两人往外走,经过正厅的时候,沈时鸢忽然停下脚步。她转过头,看向正厅的角落。那里蹲着一个人影——一个老人,白发苍苍,穿着破旧的青布长衫,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你是谁?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:“我……我是沈家的人……”
沈时鸢的心猛地一跳:“沈家的什么人?”
老人说:“我是沈家的老管家。伺候了沈家四十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