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三小说

留一份给我（第1页）

六月，《经济研究》审稿结果还没下来。

不过苏念也没闲着，她开始写续篇提纲——三篇构成体系：理论可能性、实现路径、风险评估，这是她前世做产品规划学过的套路：永远不要只出一个版本；帮翠翠写了四页操作手册，每步标了用量，盐多少克、花椒多少粒、腌多少天、什么温度翻缸。翠翠回信说"贴灶台上了，李婶说味道果然一样"。

期中考试她又是全系第一，沈教授已经不再对这件事表示惊讶了。

六月中旬一个下午，沈教授突然出现在图书馆。他很少来找学生，来了说明事情急。

他带苏念去了一间空会议室，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，灰色中山装，花白头发梳得整齐。脸方正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看人时有种让你不由自主挺直腰板的气场，不是压迫，是天然的让人想认真对待。

"这是国家经济研究中心的周主任，今天来北大调研。"沈教授介绍。

桌上放着她的论文——《经济研究》投稿版。

"审稿组有人把你的论文推荐给了我们，不影响正常审稿，我想以个人身份跟你聊聊。"

"你的核心论点是：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，而是商品经济发展的必然阶段，在马克思理论框架内完全可以论证。"

"对。"

"你还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有序市场，你认为计划和市场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，而是可以共存的。"

"对。我的原文说的是计划调控下的市场机制，不是全面市场化，是在计划经济框架内引入市场因素作为补充。"

周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个亮度跟沈教授当年说"超前二十年"时不一样，沈教授是学者式的惊喜，周主任是政策制定者式的敏锐。

"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框架的？"

苏念斟酌了两秒，她不能说"因为我知道未来四十年会发生什么"，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。

"从《资本论》出发，马克思论述的是资本主义经济规律，但他揭示的很多规律具有普遍性。价值规律、供求关系、资源配置效率，这些不因社会制度不同而失效。如果承认这些规律是客观的，下一步自然就是思考：在社会主义框架内能不能利用这些规律提高效率？"

"很多人会说这是修正主义。"

"这不是修正，马克思从未说过计划经济是唯一的社会主义经济形式，这个等号是后来加上去的。"

接下来他问了价格双轨制的可能性、国企改革的理论基础、农村经济体制变革的逻辑，每个问题苏念都用决策者听得懂的语言回答了，这可是前世做方案汇报时积攒的宝贵经验：对学者用学术语言，对决策者用决策语言。周主任不是来听学术报告的，他想知道这些理论能不能落地。

谈了一个多小时，最后周主任站起来跟她握手，"苏念同学，你的论文不管审稿结果如何，我希望你坚持研究，这个方向是对的。"

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，"你的论文——"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纸，"留一份给我。"

然后就走了，皮鞋声在走廊回响几秒就消失了。

沈教授擦了一分钟眼镜，"意味着你的论文不只是论文了，它可能进入某些人的参考视野，你明白吗？"

苏念明白，前世互联网公司有种文件叫"内部参考"，不给所有人看，给决策层看。

她的论文正在变成这个时代的"内部参考"。

"从现在开始做两件事：继续写续篇，低调。"

"低调我擅长，前世——"她差点说漏嘴咬了一下舌尖，"以前我就不是高调的人。"

沈教授没注意到她的口误，他满脑子都是"留一份给我"这句话的后续影响。

苏念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是北大的校园，六月的傍晚，天还没完全黑，天边有一层橘红色的晚霞。教学楼的走廊空荡荡的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。

"留一份给我。"

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，前世在互联网公司工作时她见过很多"被大佬看中"的场景，比如某个高管在会议上点了你的名，某个投资人在你的方案上画了个圈。那些场景的本质都一样：你的东西被更高层面的人注意到了，从此它不再只属于你，而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系统。

好处是：你的影响力扩大了。坏处是：你对它的控制力减小了。

这是一把双刃剑，但苏念从来不怕双刃剑，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一件事：所有能改变世界的东西都是双刃剑，你不能因为怕被割伤就不拿起它。

苏念出了教学楼天已经黑了，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树影印在路面上。远处操场有人跑步，蛐蛐在草丛里叫。

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晚风里有槐花的味道，六月的北京校园到处是白色槐花串，一团团挂在枝头，风一吹落一地。

她在想一件事：从穿越到现在做过的所有事，高考、上北大、写论文、答辩、帮翠翠做生意、给苏大山找活，哪一件最重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