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箭,扣弦,引弓。动作很慢,每一次停顿都透着力不从心的生涩,却又异常专注。他的目光掠过脚边焦躁的驺虞,落在梅树一根低垂的、探向庭院的枝干上。那枝头悬着几片幼嫩的新叶,在微风里轻轻颤动。
弦开半幅即止。温郁如今拉不满这张对玉霜而言刚好的弓,但他也并不在意力道与准头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离弦,破空之声轻微,去势也并不劲疾,更像一道悠缓的弧线,堪堪掠过急于扑起的驺虞头顶,带着那块诱人的鹿肉,“笃”一声轻响,斜斜钉入了那根枯枝下方半尺处的虬结主干上。箭杆入木不深,轻轻颤动着,顶端那块深褐色的鹿肉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,香气随风散开。
驺虞的反应快如闪电。箭矢飞出的刹那,它已化为一道灰白的影子猛扑出去,凌空跃起,前爪精准地拍向尚在飞行的箭杆——却拍了个空。箭已钉入树干。它毫不气馁,落地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后腿一蹬,借力再次跃起,这次直扑树干上那块颤巍巍的鹿肉。
梅树不高,但驺虞毕竟还是只半大幼豹,这一跃之下,前爪堪堪够到箭杆末端,整个身体却挂在半空,后腿徒劳地在粗糙的树皮上蹬抓,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声。
它努力仰起头,粉色的舌头伸出,试图去够那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肉块,却总是差之毫厘。冰蓝色的圆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急切,喉咙里发出又像抱怨又像撒娇的“嗷嗷”声,毛茸茸的身体随着挣扎轻轻晃荡,模样既滑稽又惹人怜爱。
温郁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驺虞挂在树上徒劳努力的模样,眸底那极浅的冰层悄然消融了一点,漾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、近乎柔和的微光。
挂在树上的驺虞终于力竭,“噗通”一声掉下来,在草地上滚了半圈,有些晕头转向地晃晃脑袋,随即又不死心地立起来,两只前爪扒着树干,仰头对着那块鹿肉“嗷呜”直叫,仿佛在控诉这“猎物”太狡猾。
它无计可施,又朝着温郁奔过来,拱着他的腿蹭了几下。
温郁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驺虞因急切而微微炸毛的后背。然后,他仰头看了看那支箭,估算了一下高度。以他现在的体力,跃起取箭颇为勉强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向旁边走了几步,再次引弓,看向了那支高高钉在树干上的箭。
他的肩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,眸光一凝间竟露出凛然的锋锐来。箭矢破空,一线乌光刺穿冻雾疾掠而去。
只听“啪”地一声,钉在树上的箭杆应声而断。带着那块已然馋了驺虞很久的鹿肉,掉落在树下的草地上。
此时,箭羽尾风带起的发丝才缓缓落回他的颊边。他卸力垂手,侧脸无波无澜,仿佛方才惊鸿一瞥的锐利只是错觉。
驺虞欢叫,立刻扑上去,一口将鹿肉连同箭杆都叼住,然后趴在地上,用两只前爪抱着箭杆,歪着头,卖力地啃咬起来,发出满足的“咯吱”声。
温郁低头看着它贪婪又快乐的模样,弯下腰轻轻拂去驺虞鼻尖上沾到的一点草屑。他的指尖触及那温暖湿润的鼻头,驺虞从美食中短暂分神,抬头舔了他的手指一下,粗糙的舌苔带来微微的痒意。
温郁收回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被舔过的地方。他重新直起身,目光却并未立刻从驺虞身上移开。他久病松散的腰身因刚才那一箭舒展开来,午后的阳光透过梅枝,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,整个人好像一株抖落积雪的青竹般,孤峭峻直。
直到驺虞将那块鹿肉啃噬干净,意犹未尽地舔着箭杆,又用期盼的眼神望向温郁,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。长久以来胸腔里某种积郁已久的沉闷,仿佛也随着这口气悄然释放了一些。
“明日再玩。”他低声对驺虞说,然后转身,缓步走回廊下。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丝丝,握着弓的手指,也不再是全然无力垂落的姿态。
庭院里,驺虞还在锲而不舍地啃着那根已经干干净净的箭杆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。金琅和玉霜不知因什么热热闹闹的笑闹起来,寂静沉默的庭院仿佛一瞬间活了起来。
玄乙依旧立在廊下阴影中,看着温郁走近。他的目光扫过温郁因拉弓而微微泛红的指尖,掠过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那一点柔和光彩,最后落在他依旧苍白、却似乎多了些许生气的侧脸上。
玄乙在他经过时,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接过了他手中的弓,摸了摸弓背,不经意道“你射箭……也很好。”
温郁脚步微顿,看了玄乙一眼,任由他将弓拿走。玄乙抱着那把弓,手轻轻搭在了弓弦上,无意识地拨了拨。那姿势不像引弓,反而像是稚子拨弦。
金琅耳力很尖,疯疯癫癫窜过来没心没肺地快乐道“我和玉霜都是师兄教出来的的,当年想看师兄射箭的师兄师姐们能从问道坡排到忘情台!”
温郁顿了顿脚步,片刻后,他侧过头,看向身旁依旧挺直站立、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的玄乙。
“你愿意学吗?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温和得像雪落在松枝上。
玄乙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,转回视线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他犹豫了一下:“暗屿多用刀,用毒,用暗器。弓……太远,太慢。”
“远有远的好处,慢有慢的章法。”温郁语调平和,目光却落在玄乙的手上,他知道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有力、炙热,指腹与掌心覆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,“偶尔玩玩,可以静心凝神……对你掌控斩渊,或有裨益。”
玄乙看着他,又看了看怀里的弓,眼睛亮了起来:“你教?”
“我教。”温郁目光柔和地望进他眼底。玄乙笑了起来,带着些卷的发梢活灵动地晃了几下:“你教了我很多。”温郁顿了顿,声音更缓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只要你想要,什么都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