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竟在这种奇异的、由温郁充当调停者的平衡下,呈现出一种热闹又安宁的古怪和谐。
驺虞精力旺盛,总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闯出祸来,玄乙又从不插手。于是温郁便只能盯着驺虞,防止他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丧命。
于是过了些时日,温郁竟也愿意跟着驺虞走出药庐,在外面呆上大半日了。
驺虞总是跑在前面,灰白的身影在青石小径和斑驳树影间时隐时现,又不时旋风般跑回来,绕着温郁的脚打转。
或轻轻叼他的衣角,将他引向自己发现的“宝藏”——可能是一颗滚圆的鹅卵石,一片红得特别的枫叶,或是一朵颤巍巍开在石缝间的野菊。
这日惠风和畅,驺虞不安于小小的领地,竟冲出药庐,闯到了峰顶。
它到底是只半大的豹崽,贪玩好奇是天性。对那扇紧闭的、看起来格外高大威严的乌木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它像一道灰白的闪电,“哧溜”一下就从温郁脚边窜了出去,直奔不远处那座寂静的殿宇。
它先是立起身,用前爪扒拉着厚重的门板,发现纹丝不动,便改为用脑袋去顶门缝——那门竟未闩死,被它顶开了一道堪容它挤进去的缝隙。
温郁从脚边的树影上抬起眼,便只看到一条蓬松的灰白尾巴尖消失在门缝后。
他怔了一下,缓缓跟了过去。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,玄乙也恰好闻讯,从山径另一端快步走来,眉头微蹙。
两人在殿门前对视一眼,玄乙的目光扫过温郁略显错愕的神色,又落在那道被驺虞顶开的门缝上,侧身示意温郁先进。
温郁踏入殿内,在这熟悉的,俱是白玉墨翡雕琢的空寂厅堂里微微阖目。
一股久未人居的、混合了金石冷气和淡淡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殿内光线比外面黯淡许多,只有高窗投入几束清寂的天光,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。
墨玉地面光洁如镜,却冷气森森,仿佛能吸走人全身的热气;方正的白玉桌椅泛着冰裂状的纹理,边角锐利;翡翠书架的绿意沉郁得毫无生气,架上卷宗整齐得像从未被翻阅;最显眼的是内室那张宽大的玉床,素锦褥子单薄平整,在幽暗光线下,坚硬的线条显得格外不近人情。
驺虞正蹲在殿中央的寒玉地面上,似乎也被这过分清冷空旷的环境慑住了。它有些茫然地东张西望,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安。
它回头看到温郁进来,立刻“嗷呜”一声,小跑着过来,紧紧贴住温郁的小腿,仰头看他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,像是在寻求安慰,又像在催促离开。
温郁弯下腰,将驺虞抱了起来。小家伙立刻将脑袋埋进他颈窝,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着四周。
玄乙跟在温郁身后进了殿。他的脚步落在寒玉地面上,发出清晰而空旷的回响。他没有四处走动,只是立在温郁身侧稍后的位置,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寸角落、每一件器物。
从光可鉴人却冰冷刺骨的地面,移到华美却毫无暖意的桌椅,扫过冷冰冰的翡翠书架,最后,他的视线定格在内室那张宽大、坚硬、铺陈单薄的玉床上。
那床睡上去,绝不会比石板舒服多少。
这里没有药庐终日不散的、令人安心的药草苦香,没有随手可触的柔软靠垫与温着的茶水,没有一处可以取暖的物件,更没有……属于“人”生活过的、温暖琐碎的气息。
极致的美,极致的净,也极致的冷和空。像一座为供奉某件器物而建造的华美墓穴,而非一个活人居住的“家”。
这是温郁在忘情台的寝殿。
玄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线。他想起了温郁畏寒时蜷缩的模样和他指尖总是低于常人的温度,想起了药庐里那些被自己强硬添加的厚褥、暖炉、以及夜间不容拒绝的怀抱。
原来,那么怕冷的一个人,就是在这样的地方,独自生活了十几年。渴饮冰泉,拥卧寒衾,对着一峰凛冽风雪,相伴这满堂无声的、冰冷的死物。
一股极其细微的、却尖锐的涩,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,悄然窜过玄乙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