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川捧着那道烫金圣旨,指腹摩挲着纸上冰冷的笔墨,心头早已翻涌起万千波澜。
他如何看不出这道回京封赏的圣旨背后,藏着步步惊心的死局。
京城早已是帝王猜忌、奸佞环伺的龙潭虎穴,此番回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,可君命如山,他半分违逆不得。
奸佞之辈早已在朝野散播他拥兵自重、图谋不轨的流言,若是他执意抗旨不遵,非但会坐实那些无稽污蔑,让自己陷入谋逆的万劫不复之地,更会连累整个陆氏宗族满门抄斩,让北疆数万浴血奋战的将士,凭空背负叛臣贼子的骂名。
边关将士用命守护的家国安宁,绝不能因他一时执拗,毁于一旦,那些战死沙场的忠魂,更不能因他一念之差,蒙冤于世。
思虑至天明,陆衡川终究压下心中所有不甘与戒备,依着圣旨所言行事。
他连夜召集北疆心腹副将,亲手将兵符、边防布防图悉数移交,一字一句郑重叮嘱,命其严守边关要塞,稳固军心,无论京中传来何等消息,皆不可轻举妄动,务必死守北疆防线,绝不给北莽残部可乘之机。
安排妥当边关诸事,他未带一兵一卒的精锐大军,仅挑选了百名忠心耿耿的亲卫,轻装简从,一身素色戎装,踏上了前往京城的不归路。
自雁门关一路南下,所经州府郡县,皆是一派万民相迎的盛景。
百姓们听闻护国大将军奉旨返京,无不扶老携幼,自发出城十里相迎,箪食壶浆,奉上自家最珍贵的吃食与衣物,只为亲眼见一见这位平定北疆、护得一方安宁的战神。
沿途百姓的欢呼与感念,一路伴随着陆衡川的队伍,直至抵达京城脚下,而京城之内的迎接盛况,更是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返程那日,天尚未破晓,夜色还未完全褪去,京城朱雀大街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
男女老幼携家带口,静静伫立在街道两侧,无人高声喧哗,无人肆意拥挤,秩序井然。
待到晨曦微露,陆衡川的队伍缓缓踏入京城城门,原本沉寂的人群,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,声浪直冲云霄,几乎要掀翻巍峨的京城城楼,连宫墙之内都能清晰听闻。
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崇敬,纷纷屈膝,自发跪倒在御道两侧,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御道绵延数里,一眼望不到尽头,人人神色虔诚,眼中噙满感激的泪水。
孩童们手持五彩绸带,蹦蹦跳跳地跟在队伍两侧,稚嫩的嗓音齐声呼喊着大将军威武,声响清脆,传遍街巷,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,对着陆衡川的身影连连作揖,老泪纵横,口中不住感念,是大将军守住了边关,才让他们这些老人能安享晚年,让儿孙不必再受战火流离之苦,衣衫朴素的妇人,红着眼眶,将家中仅存的粮米硬塞给随行军士,一遍遍念叨着祈福之语,愿将军一生平安,愿边关再无战事。
这震天的欢呼、虔诚的跪拜、滚烫的心意,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暖流,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,融入每一缕晨风之中。
这般民心所向、万众归心的场面,其声势之浩大、场面之隆重,远远超过了当年新帝萧凛辰登基大典之时。
彼时帝王登基,礼乐虽盛,却多是朝堂规制下的排场,而此刻百姓迎接陆衡川,全是发自肺腑的拥戴,就连皇宫门前象征皇权的礼乐威仪、朱红宫墙,在这般赤诚的民心面前,都显得黯淡无光。
陆衡川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,一身玄色戎装,衣摆间还残留着边关战火与风霜的痕迹,腰间佩着寒光凛冽的镇边长剑,剑穗随风轻扬。
他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,面容刚毅冷峻,眉眼间尽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凛冽将门风骨,眼神沉稳深邃,藏着对家国的赤诚与对苍生的悲悯。
面对百姓如此盛情相迎,他依旧无半分骄矜之色,只是微微颔首示意,目光扫过跪地的百姓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,却始终保持着武将的沉稳与内敛,一身铁血锋芒与心底的温润悲悯交织,愈发显得气度不凡,令人心生敬畏。
而此刻,皇宫正阳门的城楼之上,新帝萧凛辰早已带着文武百官,假意站在城楼高处等候迎接,将御道之下万民归心的盛况,尽收眼底。
他身着明黄色龙袍,头戴珠冠,本该是九五之尊、万众敬仰,可看着脚下绵延数里、跪拜陆衡川的百姓,听着满耳全是称颂陆衡川的欢呼,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萧凛辰指尖死死攥紧城楼上朱红雕花栏杆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发青,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、不安与暴戾戾气,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陆衡川,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身为大靖天子,坐拥天下,执掌皇权,当年登基大典,极尽排场,却从未得到过百姓这般发自肺腑、不计功利的拥戴。
而陆衡川不过一介武将,仅凭北疆一战之功,便让天下百姓如此倾心相待,民心尽数归于他一人,甚至全然盖过了自己的皇权威仪。
看着百姓对陆衡川的虔诚跪拜,听着那一声声盖过皇权的欢呼,萧凛辰只觉得陆衡川身上的玄色戎装无比刺眼,心中的猜忌与恨意如同疯草般疯狂滋长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在他眼中,陆衡川早已不是护国功臣,而是威胁他萧氏江山、撼动他皇权地位的最大隐患。
他恨不得即刻下令,将陆衡川拿下,可碍于满朝文武与天下民心,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杀意,脸上扯出一抹僵硬虚伪的欣慰笑意,努力维持着帝王的体面与宽容,眼底却早已是杀机暗涌。
为了掩人耳目,也为了彻底落实削权软禁的阴谋,萧凛辰故作大度,下旨在皇宫金銮殿举办空前盛大的庆功宴,邀文武百官齐聚一堂。
宴席之上,礼乐齐鸣,觥筹交错,一派祥和荣宠的假象。
萧凛辰端坐龙椅,言辞恳切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大肆褒扬陆衡川平定北疆、护国安邦的不世功勋,言语间极尽赞誉,仿佛对这位功臣信任至极。
随即,他当众下旨,加封陆衡川为镇北大将军,赐无上荣耀,另赏赐无数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、千亩良田与京城繁华地段的豪华府邸,赏赐之丰厚、礼遇之尊崇,堪称大靖开国以来前所未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