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京城上空,连月色都被层层阴云遮掩,只剩一片死寂的暗沉。
皇宫内的丧钟,猝然划破了京城深夜的静谧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厚重的青铜钟鸣低沉苍凉,一波波漫过朱墙宫阙,掠过市井街巷,直直撞入每一个大靖百姓的心底。
钟声一共二十七重,一重比一重沉,一重比一重悲,敲得满城人心惶惶,寒意彻骨。
当朝帝王萧承曜,在缠绵数月的久病沉疴中,于子夜时分崩于寝宫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顷刻之间传遍皇城内外。宫中内侍脚步仓皇,素白丧服连夜铺陈,宫灯尽数裹上白绫,往日庄严肃穆的皇宫,顷刻间被一片素缟哀戚笼罩。
殿内太医垂首而立,面色凝重,内侍宫女跪伏一地,低低的啜泣声压抑在喉间,不敢高声放肆。
数月卧病,丹毒侵体,神智时昏时沉,早已耗光了萧承曜身上最后一丝生机。纵然太医院用尽奇珍药材勉强吊命,可帝王多年沉迷丹药、残害身心,再加心魔缠扰、日夜惊悸,油尽灯枯早已是定数,今夜离世,不过是迟早之事。
帝王驾崩的诏令连夜拟就,快马传至朝堂百官府邸。一夜之间,京城灯火大半熄灭,家家户户闭门屏息,街巷间再无往日烟火喧闹,只剩压抑的死寂笼罩整座城池。
而就在皇城举丧、朝野震动的同一夜,一则更令人哗然的消息,悄然在朝堂勋贵、文官士族间流转。
当朝摄政理政、独撑大靖朝局的中书陈景殊,竟于帝王崩逝当晚,染疾骤发,不治身亡。
消息来得猝不及防,毫无预兆。
无人知晓他染了何种急症,无人见过他最后的模样,只传出一句深夜病重、药石无医的讯息,紧接着便对外宣告病逝,草草收敛后事,低调下葬,连朝堂追封、百官吊唁的规制都刻意从简。
更蹊跷的是,方士清玄子,自此彻底人间蒸发,仿佛从未在大靖朝堂出现过一般,无踪迹、无音讯,没人知道他去往何方,也没人敢私下探寻分毫。
两件大事叠加,瞬间在朝野掀起滔天流言。
私下议论之声四起,越传越离谱,最终竟凝成一个众人暗自默认的说法:萧承曜自知命不久矣,临终前早已忌惮陈景殊权倾朝野、功高震主,生怕他日后架空新帝、把持朝纲,于是暗中设下后手,借自己驾崩之机,暗中下手,除掉了陈景殊。
世人皆言,帝王到了最后一刻,依旧放不下皇权私心,哪怕久病昏沉,依旧算计深沉,除掉陈景殊,便是为懦弱无能的新太子萧凛辰扫清前路最大的障碍。
流言蜚语像无形的潮水,在京城权贵圈层、市井乡野间蔓延发酵。
有人叹陈景殊鞠躬尽瘁、稳朝局安民心,最终却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,有人暗讽帝王凉薄寡恩,一生杀伐忠良,到死依旧算计权臣,也有心思深沉之人暗自揣测,此事太过蹊跷,陈景殊权谋深沉、布局缜密,怎会如此轻易染疾暴毙,其中必有隐情。
可揣测归揣测,无人敢公然质疑皇家定论。
陈景殊的病逝已成定局,府邸闭门,后事从简,昔日掌控朝堂权柄的一代谋臣,就这样骤然落幕,徒留满朝唏嘘与满城流言。
唯有手握京畿兵权、驻守城外大营的陆衡川,得知消息时,周身气场冷得像寒冬冰封的万丈寒潭。
他一身玄色战甲未卸,立在大营帅帐之中,手中紧握着兵符,指节泛白,周身凌厉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帐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沉冷无波的眉眼,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隐忍与决绝,没有半分失态的悲痛,只剩一片沉寂的冷寂。
他太了解陈景殊的筹谋与城府,怎会看不出这场“病逝”是精心策划的假死脱身。
帝崩朝乱,新帝庸弱,朝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,旧余党、外戚残部、心怀不轨的文官集团皆在暗处窥伺。
陈景殊选择借帝王驾崩之机,以假死抽身,避开朝堂漩涡的中心,隐匿于暗处蛰伏,一来能躲开各方势力的针对与猜忌,二来可暗中观察朝局走向,静待局势演变,不被推到明面上成为众矢之的。
而清玄子悄然失踪,亦是早已布好的棋路,斩断帝□□药旧案的所有牵连,不留半点把柄于人,彻底抹去隐患。
陆衡川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面上不露分毫,只下令严守京畿防务,加固城门关卡,严控城中流言,不许兵士私下妄议朝堂要事。
他心知,陈景殊隐于暗处,明面上的风雨,便只能由他一人独自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