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下颈项迅速泛起深红,霜序的面色也一点点转为青白。可他始终安静,甚至阖上了双眸,恍若已经死去。
苏凝霜的手忽然发起抖来,指尖脱力松开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,身后猛然传来一股拉扯之力,她到底伤势未愈,踉跄向后跌去。
是天师用牙齿咬住了她的裙摆,将她拽倒在地,又奋力用头与肩膀压制她,不让她再起身加害霜序。
她便坐在地上,抬头仰望榻上。
霜序正痉挛着呛咳不止,鲜血汩汩涌出,浸染了满面,有的凝结成珠,摇摇欲坠地悬在眼睫末端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,是不是?”她毫无怜悯之意,尖刻地质问道,“从看到我的第一眼起,你就看穿了我的来意!所以你才蒙着眼,假装看不见,把我耍得团团转!”
霜序无力言语,眉尾低垂,默默望着她。
“我怎么会这么蠢啊!”她凄厉地大笑起来,笑得泪流满面。
“容貌比不过你,活该被当成替代品!被派来做细作,结果也被你一眼识破!你那日对我说的什么惜花之心,哈,想必也是在嘲讽我!对着我这样心肠歹毒的恶人,还要演出百般包容的姿态,你心里一定恶心得很吧?!”
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接连浮现眼前,他的细心照拂、温柔关怀、纵容与怜惜……可这些,统统都是假的!
为什么,她为什么会相信?又为何因此而生出惦念?
“不是嘲讽……”霜序的唇瓣很轻微地翕动。
他的声音十分嘶哑,显然每说一个字都会给咽喉与肺腑带来酷刑般的折磨,但他还是坚持说道:“那时,我以为你是身不由己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怔了怔,旋即讥诮地笑道:“现在你知道了,我不是被迫的!我就是恨她们,我毁了,她们凭什么还能光鲜亮丽地活着?我要她们一个个都尝尽我受过的滋味,变得跟我一样!”
她转瞬又变得柔情似水,倾身伏在霜序耳畔:“是不是觉得,我很可怕?我不知诱骗了多少人上了楚景琰的床榻,还成为了他最得力的爪牙。其实,我不过是借他的势,给那些蠢姑娘施些小恩小惠,她们就掏心掏肺地信任我,乖乖跟我走……”
霜序不忍再听,痛苦地合上眼睛。
“回答我!”她勃然大怒,“回答我,我是不是坏透了?你对我这么好,我却害你暴露在楚景琰面前,让他把你折磨成这副模样!你是不是恨死我了?”
“我,没有……”
“撒谎!”她厉声尖叫。
“是真的……”霜序的回答细若游丝,她不得不压下狂躁,屏息凝神,方能勉强听清。
“你变成这样,确有我的原因……你恨我,想杀我,都是我该受的……”
她心里五味杂陈,竭力绷紧凶戾的面皮,冷冷嗤笑:“是啊,你最是慈悲心肠,连我都能原谅!可我手上沾的血呢?你就这么轻轻放过我,那些人的冤魂怎么办?”
她死死盯着霜序,等待他斥责她卑劣,控诉她不该因自己受过苦,便把同样的苦难加诸他人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霜序却只是深深蹙起眉,无力又茫然地看着她,“我也是害你的人之一,你的罪孽,我没有资格评判……”
她倏然失声,定定望着那张脸。她恨了它几百个日夜,曾设想过无数次要如何将它撕碎,以消心头之恨。
可她万万没有料到,这张脸会是这般模样。它美得倾国倾城,又羸弱得不堪一击。面对困局,也会流露出这般迷惘无措的神情。
自己一生的悲剧,竟系于这样一个人身上。
她用手捂住脸,放声痛哭。
哭声回荡在卧房内,正是在这里,她人生前二十年努力构筑的所有皆被楚景琰残忍碾碎。自那以后,她仿佛不再是人,只是一头受恨意驱使的怪物。
她恨楚景琰,可他位高如山,自己即便粉身碎骨,也难撼动其一片衣角。而在那漫长的调教中,她竟又渐渐对他生出爱意,开始渴望他的笑容与重视。
爱与恨无时无刻不在心头扭打,很多时候,她都觉得自己已经疯了。
于是后来,她学会了只凭当下心意行事,如野兽般恣意,把爱恨统统泼向了那些无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