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伸出手,想碰触她颤抖的肩膀,却在半空中僵住,最终,他只是用克制到极点的声音,低声道:“张娘子……请节哀,父皇……走得安详,此处……不宜久留,恐生事端。”
冰可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,对他的话毫无反应,只是哭泣。
赵曙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决断。他不再犹豫,上前一步,小心却坚定地将冰可从赵祯身上扶起,她的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几乎全部靠在他臂弯里,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,那温热的湿意,烫得他心脏剧痛。
他半扶半抱着她,走向内殿另一侧的暖阁。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,却又在细节处极尽小心,仿佛怀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将她安置在暖阁的软榻上,他转身,对跟进来的秦尚宫厉声道:“照顾好张娘子!有任何差池,朕唯你是问!”语气中的狠戾与紧张,让秦尚宫浑身一颤,连忙跪下应是。
赵曙又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榻上、双目空洞流泪的冰可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终是毅然转身,去处理那骤然压下的、千头万绪的国丧与新朝事宜。
他知道,此刻他必须撑起这个帝国,也必须……为她撑起一片暂时的安全空间。曹皇后乃至朝中某些人,或许会趁机对这位身份特殊、备受先帝宠爱却无正式名分的女子发难。
国丧有条不紊又气氛凝滞地进行着,大行皇帝殡天,新皇赵曙于灵前即位,是为宋英宗。年号待定,首要便是处理丧仪。
几日后,心力交瘁、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冰可,在稍稍恢复一丝清明后,向赵曙提出了离开皇宫的请求,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:“宗实,我想……回平康坊住。”那里是她初来这个世界时,林溪为她安置的小院,承载着最初相对自由的记忆。
赵曙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,闻此言,手中的朱笔骤然停下,一滴红墨滴在奏疏上,迅速洇开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容颜未改、眼神却枯寂如深秋寒潭的女子,她穿着素白的孝服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那支她常戴的梅花玉簪不见了,想必是收了起来,或是……随先帝去了?
一股强烈的、混合着疼惜、不舍与多年压抑情感的风暴,在他胸中疯狂冲撞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走,宫里不再是她的庇护所,而是充满了回忆的伤心地和潜在的危险,他也知道,自己刚刚登基,根基未稳,内忧外患,更重要的是……她是先帝的女人,是他名义上的“庶母”。礼法、朝议、天下人的目光,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死死捆住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冰可以为他会以礼法为由拒绝,终于,他放下笔,站起身,绕过御案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着她,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惊,包含了太多她似懂非懂的东西,有孩童时的依恋,有少年时的倾慕,有青年时的守护,更有此刻身为帝王却无法言说的深沉痛苦与渴望。
然后,在冰可还未反应过来时,他忽然伸出双臂,将她用力地、紧紧地拥入了怀中!
这个拥抱,如此突然,如此用力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深埋已久、终于破土而出的炽热情感。他的手臂箍得很紧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呼吸粗重而滚烫。冰可僵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,这个拥抱的力度、那种仿佛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炙热情感……竟然如此熟悉!像极了林溪死死抓住她时的拼命,像极了赵祯无数次在艰难时刻给予她的支撑与慰藉!
原来是他!这个她看着长大、一直恭敬有礼、叫她“张娘子”的孩子,这个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的男人,他竟然……一直……
赵曙没有进一步的举动,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她,身体微微颤抖。
许久,他才用沙哑至极、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,在她耳边低语,热气拂过她的耳廓:“等我……处理好这些事,平康坊……我派人保护你。”
他没有说任何逾矩的话,但这个拥抱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冰可心中震撼,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,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与复杂。她明白了,这份爱,或许从他孩童时拉着她的手逛集市、笨拙地安慰她时就已经萌芽,随着岁月悄然滋长,深藏不露,却并不比他的父皇、不比林溪少半分!
他很快松开了她,退后一步,恢复了帝王的沉稳,只是眼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深情与痛楚,如同惊涛骇浪后的余波,清晰可见。“我……让玄五带人护送你回去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声音低沉,“缺什么,直接告诉玄五。”
冰可张了张嘴,最终只低声道:“宗实……”
离开皇宫那日,细雨蒙蒙,马车带着冰可和两个行李箱,在玄五和精锐侍卫的护送下,驶出宫门,驶向平康坊。
赵曙没有亲自送她出宫门,但冰可知道,他一定在某处高楼上目送,马车在小院门前停下,小雪一直在维护打扫,院中的那棵桂花树长大了好多,依旧枝繁叶茂。
她下车,走进熟悉又陌生的小院,恍如隔世,身后,玄五等人沉默而恭敬地守在院外。
就在她即将关上院门时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驶近,停在不远处,车帘掀起一角,露出赵曙半张疲惫却目光灼灼的脸。他看着她,隔着雨幕,隔着侍卫,隔着无法逾越的礼法与身份,用只有口型、没有声音的方式,对她说了几个字。
冰可看懂了,他说的是:
“明天,我来看你。”
然后,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汴京寻常巷陌的烟雨之中。
冰可站在院门口,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。手腕上,那只黑色手镯中间的区域,已经彻底转变为稳定而柔和的幽绿色,如同深夜静谧的湖面。通道,打开了,另一条时间线,林溪,在等待。
可是此刻,她的心却被刚刚离去的马车,和这庭院里过往三十三年的记忆,填得满满当当,沉甸甸的,又空落落地疼。
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夜,大宋仁宗皇帝赵祯驾崩,一个时代落幕。而新的纠葛、深沉如海却注定无法言明的情感,与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选择,一起摆在了容颜未改的冰可面前。
长夜未尽,前路茫茫。
——————
注:严格依据史料时间,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夜,及细节回光返照、夜间崩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