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五章定川寨之战二
福宁殿,闰九月初
庆历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,闰九月的汴京,已是寒风萧瑟,木叶尽脱,福宁殿内,地龙早早烧起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彻骨寒意。
沙盘上,象征西夏军的黑色小旗,已如蝗群般密密麻麻压向宋境,野利遇乞的游骑在渭州外围盘旋不去,没藏讹庞的主力对镇戎军外围堡寨的攻击日趋猛烈,而最让冰可心惊肉跳的,是定川寨周围,黑旗已形成合围之势,虽然沙盘无法显示,但斥候军报里“夏军日夜增兵,寨外烟尘不绝”的描述,已勾勒出山雨欲来的恐怖画面。
冰可的焦虑达到了顶点,历史的片段在她脑中愈发清晰,定川寨,葛怀敏,违令出击,全军覆没……这几个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,烫着她的神经。
“受益!”这日赵祯刚从垂拱殿回来,冰可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,甚至顾不上宫人还在场,一把抓住他的衣袖,脸色苍白,“定川寨……葛怀敏!你一定要再下旨,最严厉的旨意!告诉他,无论如何,没有王沿、韩琦的明确军令,绝对绝对不能主动出击!一步都不能出寨!尤其是不能往北,往镇戎军西南方向去!那里一定有埋伏!”
赵祯被她罕见的失态惊住,连忙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:“冰可,冷静些,你怎么了?手这么凉。”他挥手屏退左右,将她带到内室榻上坐下,握紧她冰凉的手,“葛怀敏那边,王沿已再三严令,命其坚守瓦亭寨,以逸待劳,不可浪战,我也以密旨重申过。”
“不够!远远不够!”冰可摇头,眼中是真实的恐惧,“受益,你不了解……葛怀敏这个人,他……他骄傲,他想要军功,他看不起西夏人!他一定会觉得王沿太保守,一定会觉得机会来了,可以主动出击打垮夏军!他一定会违抗命令的!就像……就像任福当初一样!”
她想起好水川,想起那份染血的战报,心脏抽紧:“而且,李元昊这次一定会用更狡猾的诱敌之计!他可能会假装溃败,丢下金银财宝,甚至假装内讧……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葛怀敏觉得有机可乘,把他引出去!一旦离开堡垒,到了开阔地带,李元昊的铁鹞子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死死攥着赵祯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,“受益,我求你,用最重的语气,最不容置疑的措辞,甚至……甚至可以用我的名义,告诉他,如果他敢违令出击,导致战败,我……我绝不原谅他!朝廷也绝不饶恕他!”
赵祯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模样,心中既疼惜,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,冰可的“预感”或“直觉”,向来有惊人的准确性,她此刻如此肯定葛怀敏会违令,如此清楚李元昊的诱敌细节……这绝非寻常担忧。
他用力回握她的手,试图传递力量:“可儿,看着我,我答应你,我现在就写,写一道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圣旨,直接发给葛怀敏本人,王沿和韩琦!告诉他,他的任务就是死守瓦亭寨,屏蔽镇戎军侧翼,没有枢密院和我亲笔朱批的出击命令,胆敢擅动一兵一卒,无论胜败,皆以违抗君命、贻误军机论处,立斩不赦!其部下将佐,有敢附从者,同罪!”
他顿了顿,凝视着冰可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我还会告诉他,此战关系国运,朕之爱妃张氏,亦日夜忧心西北将士安危,盼尔等谨守将令,不负国恩,若因尔之妄动,致将士枉死,社稷蒙尘,则尔万死难赎其罪,朕与张氏,皆深恨之!”
最后这两句,是赵祯能想到的、最重的“情感砝码”,他知道冰可在军中的特殊声望,因当年治河、献策等事,也知道葛怀敏这类武将,或许不怕死,却极重君恩和名声,将冰可的期盼与可能的“恨意”加上,是希望能在其冲动时,多一层顾忌。
冰可闻言,泪水猝然滚落,不是伤心,而是一种混合着感激、绝望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,“谢谢……谢谢你,受益。”她扑进他怀里,声音哽咽,“一定要快……一定要在他做出错误决定之前,送到他手里!”
赵祯当即唤石全取来空白敕黄,皇帝专用黄绢,亲自研墨,悬腕疾书,他摒弃了所有华丽辞藻和委婉措辞,用语直白如军令,字字千钧,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与不容置疑的权威,写罢,用了皇帝玉玺、枢密院印,并特意在末尾添上朱笔手书:“朕意已决,卿其慎之!勿谓言之不预!”
“以八百里加急,选最可靠之信使,双马轮换,昼夜不息,直送渭州王沿处,并令其立刻以最快方式转呈葛怀敏本人亲启!告诉王沿,此乃朕之特旨,务必确保送达葛怀敏手中,并监督其执行!”赵祯将蜡封严密的敕黄交给石全,声音冷峻。
石全双手接过,感受到绢帛上传来的沉重分量,凛然应诺,快步离去。
信使带着这道寄托着冰可全部希望和赵祯沉重忧虑的圣旨,冲入汴京的秋雨寒风之中,向着西北疾驰而去,按最快速度,也需要数日方能抵达渭州。
然而,战场局势的变化,往往快过最紧急的军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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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汴京发出严旨的同时,西北前线,瓦亭寨。
此处是渭州通往镇戎军的重要关隘,位于六盘山东麓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泾原路副都部署、泾原秦风两路经略安抚副使葛怀敏,此刻正站在寨墙上,眺望北方,他年约五旬,面容刚毅,髯须浓密,甲胄鲜明,眼神中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。
身为宋初名将葛霸之子,葛怀敏出身将门,自负才略,好水川之战时,他未在核心战场,常引以为憾,认为若是自己统领,断不致如此惨败,此番王沿命他以数万兵马,步骑混合,号称四万,实则战兵约三万,进驻瓦亭寨,任务是“扼守要冲,屏蔽镇戎,策应定川,无令不得轻出”,在他看来,实在过于保守。
“经略相公太过谨慎了!”他对身边的副将赵珣、都监李知和、泾原路都监刘贺等人道,“夏贼猖狂,围我定川,攻我堡寨,我军集结于此,兵精粮足,正当主动寻机,与敌决战,以雪前耻!岂能如乌龟缩首,坐视贼势嚣张?”
部将赵珣较为持重,劝道:“葛帅,李元昊狡诈,前车之鉴不远,王经略令我等坚守,以逸待劳,乃是老成谋国之举,且定川寨已报,寨外夏军越聚越多,恐有围点打援之谋,我军若贸然北进,恐中埋伏。”
葛怀敏不以为然:“定川寨小,能牵制多少贼兵?李元昊主力,必在寻我主力决战!我观夏贼近日游骑活动,似有疲态,其国内困窘,师老兵疲,正是破敌良机!若一味固守,待其攻破定川,士气大振,反而更难制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镇戎军西南方向:“我意已决,全军移师于此,五谷口(约在今宁夏固原西南),此地更靠近镇戎军与定川寨,既可视情况救援定川,又可与镇戎军王沿部形成夹击之势,寻机与夏贼主力决战于野!届时,凭我麾下儿郎之勇,必可大破贼军,一举扭转战局!”
众将面面相觑,有人觉得冒险,但也有人被葛怀敏的自信和“建功立业”的前景所鼓舞,最终,军令压下了一切异议。
闰九月十五日,葛怀敏未等王沿新的指令,亦未理会定川寨守军“敌军云集,请稳守待援”的急报,留少量兵力守瓦亭寨,自率主力约两万五千步骑,拔营北进,向五谷口方向挺进,旌旗招展,鼓角喧天,颇有几分“主动出击、扫荡贼氛”的气势。
消息传回渭州,王沿大惊失色,拍案而起:“葛怀敏误国!我三令五申,命其坚守瓦亭,彼竟敢擅专!”他急令快马追回葛怀敏,严令其即刻退回瓦亭寨,不得再进一步。
然而,军令追上葛怀敏时,大军已行至半途,葛怀敏看过王沿手令,随手掷于案上,对左右冷笑道:“王沿书生耳,岂知兵机?战机稍纵即逝,岂能因一纸文书坐失?待我破贼建功,看他还如何啰嗦!”竟置王沿军令于不顾,继续北进。
王沿得报,气得几乎呕血,却已无可奈何,只能急报朝廷,同时严令镇戎军知军曹英加强戒备,并遣人紧急联系在侧翼监控的狄青部,请其注意葛怀敏军动向,随时准备策应。
葛怀敏率军进至五谷口附近时,已是闰九月二十日,一路上,只遇到小股西夏游骑骚扰,一击即走,并未见到想象中的“夏军主力疲态”。相反,越靠近定川寨方向,斥候回报的敌情越是凝重,定川寨外围,西夏军营地连绵不绝,至少数万之众,且营垒严整,并未因“久攻不下”而显出颓势。
直到这时,葛怀敏心中才隐隐升起一丝不安,他下令部队在五谷口扎营,并派出更多斥候,试图摸清定川寨周围夏军的具体部署和主力位置。
然而,派出的斥候大多一去不回,偶尔有侥幸逃回的,带回的消息令人心惊:夏军大队骑兵正在向五谷口侧后移动,试图切断他们与瓦亭寨、乃至渭州方向的联系!而定川寨方向,夏军似乎并未全力攻城,反而在寨外深挖壕沟,广设拒马,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、甚至……围城打援的架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