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三川口战役之五
三川口以西二十里,宋军营寨。
连续三日,刘平的大军深沟高垒,按兵不动。营寨四周壕沟加深,栅墙加固,箭楼林立,警戒哨放出十里。每日仅派小股精锐骑队,与西夏游骑在周边丘陵沟壑间进行残酷的猎杀与反猎杀,争夺着战场视野。
中军帐内气氛压抑,石元孙指着粗糙的沙盘:“刘公,我军粮草尚可支撑半月,然箭矢消耗颇巨,李元昊主力前移十里扎营,与我遥相对峙,却始终不发起大规模进攻,只是不断以小股部队袭扰,疲我士卒,其意图……似在困死我军。”
刘平抚着花白的胡须,眼神沉郁:“他在等,等延州城破,等我军粮尽,或者……等我军按捺不住,主动出击。”他顿了顿,“延州方向,烽烟日夜不息,战况显然激烈,范雍无能,狄青虽勇,但兵少城孤……不知能守多久。”
“是否可分兵一部,尝试绕过三川口,从南面山道迂回至延州城下?”有将领提议。
刘平摇头:“我军本就兵力不足,分兵乃取败之道。且李元昊狡诈,山道之中岂无埋伏?”他走到帐口,望着东方阴沉的天空,“为今之计,唯有固守待援,庞籍部、刘怀忠部,乃至韩琦范仲淹整合的大军,皆在路上,只要能牵制住李元昊主力在此,便是为延州、为全局争取时间。”
然而,坏消息接踵而至。
正月二十二日午后,派往庆州方向催粮求援的快马小队伤痕累累返回,报称通往庆州的数条要道均发现西夏游骑大规模活动,信使九死一生才突围回来,显然李元昊已派出偏师,切断了他们与后方的主要联系。
“这是要彻底困死我们!”石元孙握拳砸在案上。
几乎同时,东面瞭望哨急报:三川口东口方向,西夏军竖起数座高大的“京观”,以郭遵及战死宋军将士首级垒成的尸塔!即便相隔十数里,那惨烈的景象和冲天怨气,仍让营中将士悲愤填膺,士气大受打击。
“李元昊!我誓杀汝!”刘平双目赤红,却强迫自己冷静,“传令各营,严禁私自出营寻仇!违令者斩!此乃激将之法,绝不可中计!”
但军心已不可避免浮动,被困绝地,后路堪忧,同袍惨死,种种压力让这支孤军的士气如同风中残烛。
正月二十三日,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,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,竟奇迹般冲破西夏游骑封锁,从南面山隙间驰入大营,为首者浑身浴血,竟是延州守将种世衡派出的信使!
“刘将军!石将军!”信使滚鞍下马,跪地呈上一封染血的密信,“种将军命我等拼死送出!延州危急,然尚在坚守!种将军已探得一条隐秘山道,可通延州西南!请将军速做决断!”
刘平急忙展信阅读,种世衡在信中言:延州被围,然狄青率众死守,暂可支撑,李元昊主力集中于城北、城东,城南、城西兵力相对薄弱,种世衡发现一条早年走私盐茶的古道,从三川口西南方向的山岭中蜿蜒可至延州西南三十里处,此道险峻难行,大军难通,但精兵可过,建议刘平伺机率精锐从此道突入延州,内外夹击,或可破围,信中附有简单路线图。
这封信,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,刘平与石元孙等人紧急商议。
“此道险僻,恐是李元昊故意留下的陷阱!”石元孙疑虑。
“种世衡素来沉稳多谋,若非确有把握,不会冒死送信。”刘平沉吟,“然信中亦言,此道仅容小股精兵通行,我军万人,如何过得?”
“或可留大部继续固守营寨,牵制李元昊主力,刘公亲率三千精锐,沿此道突入延州,只要能与狄青会合,延州守军士气大振,或能坚持到庞籍、韩琦援军到来!”另一将领道。
刘平盯着地图,心中天人交战,固守,看似稳妥,但粮道被断,士气低落,恐难持久,冒险一搏,或有一线生机,但若中计,则全军覆没。
最终,对延州危局的担忧,以及种世衡信中描绘的“内外夹击”可能,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。
“传令!”刘平决然道,“今夜二更造饭,三更拔营!石元孙率七千兵马留守大营,多树旗帜,广布疑兵,务必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!我自率三千精锐,携带五日干粮,轻装简从,按种世衡所示路线,秘密转移,绕道驰援延州!”
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,分兵本就削弱力量,秘密转移一旦被发觉,极易被各个击破,但困境中的刘平,似乎抓住了这根“救命稻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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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四日,汴京皇宫
垂拱殿内气氛凝重,赵祯手中拿着的,是正月二十日从永兴军路韩琦、范仲淹处转来的军报抄本。上面记载着:“正月十八,金明寨失陷,李士彬被俘……正月二十,探马报刘平部前锋于三川口方向遇敌,烽烟示警,主力就地扎营对峙……”
消息从陕北前线到永兴军路,再转汴京,即便八百里加急,也用了四天。这已经是四天前的消息了。
赵祯放下军报,声音疲惫,“刘平停下了,还好……他看到了烽烟,没有冒进。”他像是在安慰自己,又像是在对殿中重臣解释,但他心中清楚,对峙只是权宜之计,刘平粮道被断的消息,恐怕还在路上。
朝臣们议论纷纷,有赞扬刘平谨慎的,也有担心延州坚持不住的,更有质疑刘平畏战不前的,赵祯疲惫地揉着眉心,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散朝后回到福宁殿,冰可正心神不宁地摆弄着一个药箱,里面是她从现代带来的部分医疗器械,她听到脚步声,抬头见赵祯脸色不好,忙放下东西迎上去。
“又收到战报了?怎么样?”她拉着他的手坐下,
将大概情况说了,省略了可能的危险细节,只道刘平将军谨慎,扎营对峙,暂时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