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清晨,总是在第一缕晨曦穿过秦淮河的雾气、掠过黎府高耸的飞檐时准时降临。
这府邸原本姓陆,如今在黎曦的铁腕经营下,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焕然一新的威严。
黎府院落扩建了三成,青砖灰瓦间点缀着从塞外运来的奇石,每一处回廊的拐角都站着脊背挺直的护卫,那是一点红亲自选拔并调教出的精锐。至于这些精锐为什么每次见到家主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。。。。。。。。那是另一个不方便深究的故事了。
一点红起得很早。
作为杀手的本能让他即便在最柔软的红绸被里,也很难睡过卯时。他利落地翻身下床,尽量不惊动怀里那个正睡得香甜的温软身躯。
事实上,这位昔日的中原第一快剑,如今最大的挑战不是追杀目标,而是如何在不吵醒妻子的前提下成功下床。成功率大约四成,剩下的六成里,他会被妻子从背后拽住衣领,含糊地嘟囔一句“再睡会儿”,然后整个人的意志就会土崩瓦解。
总之,今天他成功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长衫。这衣服是黎曦特意找金陵最好的裁缝做的,料子是极品的杭绸,触手生凉,领口与袖口处却极其低调地绣着同色的忍冬纹。
虽然材质考究,但对于一个习惯了普通黑衣、甚至在血泊里打滚的人来说,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总让他觉得有些过于“轻飘”。
当他踏出内室,正要往演武场走去时,第一个“磨难”降临了。
“老爷,您起啦。”
一名捧着铜盆准备进屋伺候的小厮,在长廊尽头猛地停住脚步,随后极其标准地弯下腰,头几乎贴到了膝盖,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一点红原本极快的步子顿住了。
他那张冷峻如冰、线条硬朗的面孔上,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僵硬。
杀手死灰色的眸子扫了那小厮一眼,唇角下意识地抿紧,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,那是他在握剑前习惯性的动作。
“嗯。”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,声音嘶哑而低沉,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。
一点红没有看那小厮,径直穿过长廊。然而,这只是个开始。
穿过中庭,黎府的老管家正领着几个采买的家丁候在影壁后。
这位老管家姓周,在陆家干了二十年,黎曦接手后他主动留了下来。理由是“换东家不换饭碗,这叫职业素养”。见到那个玄青色的挺拔身影,周管家连忙小跑几步,脸上堆满了如秋菊般褶皱的笑容,拱手行礼。
“老爷,这是今日各房的开支账目,请您过目。另外,西郊庄子上的租户送来了几担新鲜的鹿肉,说是给老爷补补身子。”
老管家这一声“老爷”喊得中气十足,仿佛要把这府邸改姓后的威风全喊出来。
一点红看着递到面前的账册,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比江湖上的暗号还要晦涩。他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杀手甚至能感觉到老管家身后那几个家丁正偷偷打量着他——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“中原第一快剑”,如今成了他们的主心骨。
他依然面无表情,只是那双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膀,此时显得愈发僵硬。
“给家主看。”杀手冷声开口,话语短促得不留余地。
快拿走快拿走这上面写的什么鬼。
“哎,老爷说的是,家主管账自然是极好的。只是这名义上的总账,总归是要知会您一声的。”老管家依旧笑眯眯的,不卑不亢,显然自以为已经摸透了这位新主子的脾气。
一点红没有接话,他只是冷冷地盯着老管家,直到对方那笑容变得有些勉强,才微微侧过身,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掠过了影壁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演武场,试图用高强度的练剑来排遣这种名为“老爷”的尴尬时,一道悦耳的笑声从后方的花厅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