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元年,三月初六。午后。
折子是早上递上去的。朱厚照没上朝,让刘瑾把折子送到内阁,说“让他们看看”。刘瑾回来的时候,额头上有汗。折子在他手里攥着,边角被汗浸得有些软了。他站在门口,喘了一口气才进来。
“他们看了?”朱厚照问。
“看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刘瑾看了我一眼。“没说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陆清言把折子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然后递给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看完,又递给下一个。没人说话。”
朱厚照笑了。“那就对了。”
午后,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格子状的光影。尘土在光束里飘忽,细细的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。我坐在偏殿的椅子上,看着那些尘土发呆。线索也像这些尘土,看得见,抓不住。
钱宁来的时候,步子比平时快。他穿着常服,扇子收在袖子里,脸上没笑。这很少见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扇子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泛白。手背上有几道红印,像是翻了一夜东西留下的。
“查到了?”朱厚照问。
“营门值守的人,查到了三个。”钱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,才松开。“一个叫赵虎,一个叫孙五,一个叫周成。三个人轮值,每六天一轮。假药进出的时候,都是赵虎当值。”
朱厚照拿起纸看了看。赵虎,孙五,周成。三个名字,一个画了圈。他放下纸,看着钱宁。“赵虎呢?”
“跑了。昨天夜里跑的。今早发现人不在,铺盖卷也没了。”钱宁的声音很平,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张纸。赵虎跑了。昨天夜里跑的。昨天朝堂上陆清言磕了头,说了“臣有罪”。昨天夜里赵虎跑了。他不是一个人跑的。有人告诉他该跑了。他连营门都没走——他自己就是守营门的。翻墙就行了。墙后面就是路,路通京城。
“还有呢?”朱厚照问。
“守备身边的人,也查到了。”钱宁又掏出一张纸,“他的文书,叫刘安。和恒和堂那个刘安同名。不是一个人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他们是同乡。都是通州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通州。恒和堂。仓库。守备的文书。同乡。烛火跳了一下,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刘安呢?”我问。
“还在营里。没跑。”
“为什么没跑?”
钱宁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“你也在想这个”的确认。“因为他不是跑的那条线。他是留的那条线。”
朱厚照把两张纸放在桌上,并排摆着。营门值守,跑了。守备文书,没跑。一条线在明,一条线在暗。跑的那条是给外面递消息的,留的那条是盯着里面的。赵虎跑了,外面的线断了。刘安没跑,里面的线还在。他们留了一根针在营里,等风头过了,再扎。
“你觉得呢?”朱厚照问我。
我低头看着那两张纸。赵虎跑了,是在外面递消息的。刘安没跑,是留在里面盯着的。但刘安是文书,他写的东西,都是给守备看的。守备看见了,守备没动。守备什么都知道,但守备什么都没说。
“赵虎跑的时候,谁告诉他的?”我问。
钱宁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他昨天白天还在当值,晚上就没了。没人看见他走,没人听见动静。”
“营门晚上有人守吗?”
“有。但他自己就是守营门的。”
他自己就是守营门的。他想走,没人拦得住他。他连门都不用出。翻墙就行了。墙后面就是路,路通京城。但他为什么现在跑?昨天朝堂上出了结果。陆清言跪了,认了。那些人知道,案子要查到底了。他们怕了。他们让赵虎跑,把外面的线断了。留刘安在里面,等风头过了再动。
“他为什么现在跑?”我问。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烛火跳了一下。钱宁看着我,没说话。朱厚照也看着我。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。然后他停下来。
“因为昨天朝堂上出了结果。”我说,“陆清言跪了,认了。那些人知道,案子要查到底了。他们怕了。他们让赵虎跑,把外面的线断了。留刘安在里面,等风头过了再动。”
钱宁的扇子敲了一下手心。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朱厚照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钱宁笑了笑。“想听听娘娘怎么说。”
朱厚照转头看我。我也看他。他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