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元年,三月初一。傍晚。
从营房出来之后,钱宁说药材仓库在营地西边,和通州那个一样,也是从边关运来的旧药,翻新之后等着送进城。
“去看看。”朱厚照说。
仓库是一排矮房,比营房还破。墙根的霉斑爬了半面墙,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,用草席盖着。门上的锁是新的,锃亮锃亮的,和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。
军医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一股酸腐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,和通州仓库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火折子。”朱厚照说。
军医递过来一个。他接过去,吹了一下,火光亮起来。他举着火折子往里走,我跟在后面。
仓库里堆满了麻袋。摞到房顶,一座一座的,像坟包。有的袋子破了,药材漏出来,在地上堆了一小堆。我解开一袋,抓了一把出来。黄芪。颜色发暗,切片不规整。凑近一闻——酸味。和通州那批一模一样。
“同一批。”我说。
朱厚照蹲下来,从袋子里抓了一把,在手里捏了捏,又放下。他没说话,站起来,举着火折子往里走。走到最里面,停下来。墙角堆着一堆东西,用油布盖着。他掀开油布——
是兵器。刀、枪、箭矢,摞了好几层。有的刀刃上还有血迹,已经干了,发黑。
空气忽然变了。不是药味的酸腐,是另一种——铁的、冷的、危险的气味。我看着那些刀刃上的血迹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干了多久了?血迹发黑,至少三天以上。不是旧伤,是杀人之后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。
“这是——”我开口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打断我。声音很低,和平时的语气不一样。他把油布盖回去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“出去。”
他走得很快。我跟在后面,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江彬和钱宁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的脸色,两个人同时站直了。
“走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怎么了?”江彬问。
“先走。”
我们走出仓库。天已经完全暗了,营房里的灯亮起来,一盏一盏的,橘红色的,在暮色里像眼睛。
“仓库里有兵器。”朱厚照说。声音很平,但我看见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。“有血。干了很久的。”
江彬的脸色变了。“多少?”
“不少。摞了好几层。”
钱宁的扇子停了。“这是私藏兵器。军营里私藏兵器,是要造反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药味和泥土的气息。朱厚照站在前面,背对着我们。他的手还按在刀上,指节泛白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亮起来的营灯,忽然觉得它们不像眼睛了。像正在看着我们的人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我们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雷。是——爆炸。
我回头。仓库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橘红色的火焰从屋顶蹿出来,舔着天空。浓烟滚滚,黑压压的,像一条巨龙。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和药材燃烧的噼啪声。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我们刚走出来。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。等我们看完了,才炸。
“走!”朱厚照喊了一声。他拉住我的手,往前跑。江彬和钱宁跟在后面,棍子已经握在手里,扇子收进了袖中。
跑了几步,前面也有人影。不是来救火的。是来堵我们的。七八个人,手里拿着刀,从营房后面冲出来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看不清面容,只看见刀刃的反光,一闪一闪的。
朱厚照停下来。他松开我的手,站在我前面。刀已经出鞘了,握在手里,刀尖朝着地面。
“江彬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江彬站在他左边,棍子横在身前。
“钱宁。”
“在。”钱宁站在他右边,扇子已经打开了,握在手里,扇骨是铁的,在火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。
“护着她。”朱厚照说。
他没说“护着我”。他说“护着她”。他站在最前面。
第一个人冲过来。刀举过头顶,朝朱厚照砍下来。他侧身让过,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。他的刀从下往上撩,那人手腕中刀,惨叫一声,刀飞出去。江彬的棍子横扫,第二个人被扫倒在地。第三个人挥刀砍向钱宁,钱宁侧身,扇子合上,敲在他手腕上,那人手一松,刀掉了。那人踉跄后退,退到了江彬面前,江彬补了一棍,那人倒下去。
更多的人从后面涌上来。火光里,人影憧憧,分不清有多少。
朱厚照退了一步,站在我前面。他的肩膀挡住了我的视线。我只能看见他的背,和他握刀的手。刀上有血,顺着刀刃往下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