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元年,二月二十九日。
我几乎一夜没睡。
城东大营那股味道还在鼻子里——药味、血味,还有那种已经烂掉却被掩盖的甜腻。闭上眼,全是那些伤口。可今天,我得去上朝。不是去查案。是去站在所有人面前——以“皇后”的身份。
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身边的人已经不在。被子掀开一角,他的手还搭在我手腕上,指尖凉凉的——昨晚又批奏章批到半夜,趴在我旁边睡着了,手还攥着我的袖子。我抽开的时候他动了一下,没醒。
乾清宫的烛火还没灭。他批了一半的奏章摊在桌上,朱笔搁在砚台上,墨迹还没干。我披了件外衣起来,把他蹬掉的被子拉上来,盖住肩膀。他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
尚宫局的人来敲门的时候,我正在铜镜前梳头。
“娘娘,该梳妆了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。他还睡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朝着这边。和那天在屋顶上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现在他睡在我旁边。每天。
凤冠、翟衣、玉带、金册,一样一样地穿戴上去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铜镜里的人不像我。她穿着深青色的翟衣,戴着九龙四凤冠,冕旒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像一个被装在壳子里的人。
“娘娘,该走了。”尚宫轻声说。
我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他还没醒。我弯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手指碰到他的头发,软的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轻声说。他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手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一下,没抓到,又缩回去了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
殿门开的时候,天刚亮。冷风从高阶上灌下来,吹得衣角直响。金砖地面一块一块,反着光,像结了冰的水面。
我站在殿侧。不是正中,不是后宫。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、却又不该站人的位置。刻意的。我知道。有人想让我站在这里。让所有人看清楚:我“不合规矩”。
百官已经列好。整齐得像一排排竖着的刀。他们不看我,但他们都知道我在。那种不看,比盯着更重。偶尔有人抬眼,飞快地扫过来,又低下去。像是在确认——她真的站在这里。一个宫女出身的皇后,站在朝堂上。
明代没有皇后上朝的先例。我知道。他们也知道。所以我才站在这里。不是他让我站的,是有人想让我站的。让我被看见,被议论,被衡量。是谁?我还不知道。但我会知道的。
他进来的时候,殿里一瞬间静下来。脚步声不急不缓,落在地上,很清。我抬头。他已经坐在上面了。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,但我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泛白——和每次紧张时一样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很短。只有我能看见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开口。
“有事启奏。”
声音落下。第一排的人没动。第二排也没动。第三排——有人出列。衣袍干净,动作利落。他跪下去,声音很稳:“臣有奏。”
我看了一眼。那人年纪不大,眉目清直,眼神干净得近乎锋利。他没有看我。他说:“册立皇后一事,礼制未备。未告庙,未用祝文,未循祖制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此为大礼之失。”
我知道这一刀会来。可他说出口的时候,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不重。但冷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在上面问。
“臣陆清言。”声音依旧干净,没有一点犹豫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陆清言。记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皇后为天下母仪,不可有失。若礼不正,则名不正;名不正,则天下乱。”他抬头,看向上面,“臣请——暂缓册立。”
这一句落下,殿里空气像被压了一下。没人出声。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。
“说完了?”他问。语气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臣——”
“那就下一个。”他打断。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。像是这件事,不值得多说一句。
陆清言明显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的手攥着笏板,指节泛白——和我刚才一样。
第二个人走出来。年纪比他大一些,衣着更精致,神情温和,像个不会得罪人的人。他行礼。“臣顾行简。”声音很好听,不急不缓,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陆御史所言,未必全然。”他说。殿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。“礼制有失,可以补行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但臣以为——更要紧的,是近日军中之事。”
空气一下子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