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八年,正月廿八。
江彬跟了我们一整天。
他不怎么开口,只是跟着,看我们查账、问话、翻检药材。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很重要”的强,而是一种“你别惹我”的强。走到哪里,人都自动让开,像被风扫过的落叶。
“你从前做什么的?”朱厚照问他。
“边军。”江彬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犯了事,跑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打人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我们在城东查了一日,线索又断了。瘦长脸说的那个“姓王的大官”,问了一圈没人知道。恒和堂的陈仲和早已吓破了胆,问什么答什么,可上头的源头在哪儿,他也说不清楚。
“得找个中间人。”江彬忽然开口。
朱厚照看他。
“这种生意,上头的人不会直接出面。中间必定有人传话、过手。”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,在地上点了点,“找到这个人,就能往上摸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?”我问。
江彬摇头。“但我知道谁能找到。”
他带我们去了城西一家茶楼。
地方不大,藏在一条窄巷深处,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。推门进去,里头倒是宽敞——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角落里坐着几个人,见我们进来,抬头瞥了一眼,又低下声去喝茶。
江彬径直走到柜台前,叩了叩桌面。
“找钱宁。”
柜台后的伙计打量他一眼。“钱爷不常来——”
“告诉他,江彬找他。”
伙计迟疑片刻,转身进了后堂。
过了一会儿,后堂的帘子掀开了。
走出一个人来。
钱宁。
他与江彬全然不同。月白色的长衫,料子上好,颜色却素净,不张扬。头发梳得齐整,用一根白玉簪束着。脸上挂着笑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而是一种“我什么都知道,但我不说”的笑。
他年纪不大,三十不到,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,有一种说不出的老练。像一个人在暗处站了太久,看惯了来来往往的人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“江彬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慵懒,“你又惹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江彬说,“找你帮个忙。”
钱宁的目光移向朱厚照。只停了一瞬——很短,但我看见了。他瞳孔微微缩了缩,又恢复如常。
然后他看向我。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瞬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“几位瞧着不像来喝茶的。”他说。
朱厚照没说话。江彬也没吭声。
钱宁笑了笑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“里头坐。”
后堂比前面宽敞得多。一张大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画的是一只猫,蹲在墙角,半眯着眼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钱宁坐下来,给每人倒了杯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