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刚开。
风是冷的。
我还没走出三步,冷风就从门缝里灌进来,灌进领口,冻得我一个激灵。廊下的灯笼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,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,像一个人站不稳。
我裹紧外衣,正要往回走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殿下留步。”
不是叫我。
我回头。
朱厚照刚从我身后走出来——他什么时候跟出来的,我没听见。他站在殿门口,月白色的中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右臂的夹板露出一截白边。他没穿鞋,光脚踩在砖面上,脚趾冻得发红。
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绯色官服,补子上绣着锦鸡——二品。他站在那里,像早就等在那里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又放下去,他纹丝不动。
他的脸在烛光里看不太清楚,但那双眼睛很沉,像一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杨廷和。
我在东宫听过这个名字。翰林出身,太子侍讲,现在是内阁大学士。刘瑾提起他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忌惮——不是怕,是那种“惹不起”的忌惮。
他站在廊下,背脊挺直,官帽端端正正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但那种姿态,像捧着一道圣旨。
“殿下。”他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,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,“陛下有命。”
朱厚照站在殿门口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——像一根弦,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他说。
语气不耐烦。但尾音有一点紧。
杨廷和没有被他语气影响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份奏章:
“今日起,殿下需入内阁议事。”
风停了。
廊下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的蜡烛在烧,油芯“嗞嗞”地响。
朱厚照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。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很单薄,中衣太薄了,风一吹就贴在身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还没断的树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。
不是商量的语气。是“我说了算”的语气。
杨廷和没有动。
“现在。”
两个字。不重。但像一块石头,扔进水里,沉到底。
朱厚照的手指蜷了一下。右手——那只还带着夹板的右手——在袖子下面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他没再说话。
只是皱了下眉。
很轻。
轻到站在几步之外的我几乎没看见。但我看见了——他的眉毛拧了一下,又松开。像一个人被针扎了一下,不疼,但知道那根针在那里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这不是可以拖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