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看着她,突然道:“你受苦了。”
沈思微最怕这突如其来的关心,马上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,没缺胳膊也没断腿,好好的。比起那个不明不白没了命的人……我还算挺好的。”
裴衍没说话,她马上又说:“对了,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矮胖男人,他竟然是茗香茶铺的伙计!我听玉英姐说,那个茗香茶铺就爱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,你说这次会不会也跟他们有关系?”
“这件事柳掌柜已经告诉我了,”裴衍道,“我让小翠去查了。”
“哦,已经去查了啊……”沈思微点点头,看向别处。她突然觉得这车厢好小,憋得人喘不过气,憋得她只想说话。
“哎,你说这事怎么就让我遇到了?我以前只在电……戏里看过死人,没想到竟然能看到真的!”她靠在车厢壁上,边说边用手比划,“你当时看到没有?他本来还好好跟我说着话呢,哇那个血突然从眼睛里流出来了,他就那么死了……就那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裴衍看着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,看着她控制不住地落泪,看着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啜泣。
“……我没想让他死。”她说。
“那个人虽然来闹事、虽然讨人嫌,但……但他不该死啊。”她喃喃道,“他就那么倒在我面前……临死前还朝我伸手,好像在求我救救他……”
“我只要闭上眼睛就是那张脸,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裴衍没有打断她,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对面,听着她把这些委屈和恐惧一股脑地倒出来。
等她终于说完了,心情稍稍平复下来,裴衍才忽然开口:“我家园子里有一棵枇杷树。”
沈思微一愣,茫然地抬起头,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。
裴衍嘴角带着浅笑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那棵枇杷树是我母亲在世时种的,据说是外地的品种,可种下去之后的几年里一颗果子都没结过。”
沈思微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,但这还是裴衍第一次主动提及他的母亲,她下意识地收起了满腹的委屈,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父亲劝她不必多费心思,换一棵本地的种。可我母亲偏不,说既然种下了就不能半途而废。所以她每天都会去看那棵树,浇水、施肥、修枝,比照顾我还上心。”
裴衍虽嘴上打趣,但沈思微能感受到他话语间对母亲的思念。
“到了第四年的春天,那棵树忽然开花了。满树白花,开得密密匝匝,整个后院都是香的。可没想到,花开了不到半个月,一场倒春寒,一夜之间全落了。”
沈思微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不该打断。
“我当时年纪小,以为母亲定会伤心,可她没有。她只是把地上的落花一瓣一瓣地捡起来,晒干了,拿来泡水喝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弯了弯。
“我尝了一口,不怎么好喝。可她喝得津津有味的,还说落了也不算白开,好歹喝下去还能润肺降火。”
沈思微被他母亲的开朗触动,忍不住笑了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又过了一年,那棵树又开了花,入夏便结了满树的枇杷,又大又甜。”裴衍缓缓道,“我母亲说,老天爷要是想让一棵树死,头一年就不会让它开花。既然开了花,就迟早要结果的,急什么呢。”
沈思微怔怔地望着他。
裴衍微微倾身,目光温和地看着她。
“沈娘子,你从来到平江城至今,做了试喝装、研制出花茶、又做出了果茶,一个人硬生生把宁记茶铺从无人问津做到了如今的光景。这样的人,老天爷若是想让你栽,头一天就不会让你开花。”
“但你已经开过花了,如今不过是遇上了一场倒春寒。等寒潮过去,你还是会结出满树的枇杷来。”
沈思微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个故事来开解她,内心的触动已无法用简单的“感动”二字概括。只觉得像是溺水之人突然被人拉了一把,不仅给了她生机,还给了她希望。
她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来回应,可还没组织好语言,裴衍的话锋忽然一转。
“等这件事了了,那棵枇杷树也该结果了。到时候我让人摘一筐送到你铺子里,你看看能不能做个枇杷果酱。我免费提供原料,做好了分我一坛就是。”
沈思微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