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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转凉,皇帝率众妃从别苑回到皇宫,唯一异常的是,长公主居住的永和宫并未差遣宫人前去打扫,就这么一直空置着。
入冬后,庭院里树叶枯黄脱落,落在青石阶上,更显得荒凉。
“熙和公主”四个字仿佛成为了皇帝的逆鳞,冬至家宴前,一个掌管膳房的宫人只是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准备公主那份,竟惹得圣上不悦,罚了八十杖,伤势太重没撑过来,悄无声息死在内廷。
明面上,她顶着“身体不适挪居别苑养病”的名头,实则众人心知肚明,这位曾经在皇城里风光无限的长公主,终究是失了圣心,名为养病,实为禁足。
郑沅坐在浣花堂的正殿,面无表情嚼着早已凉掉的饭菜。
她被禁足三月有余,一开始下面的人还做做样子,不敢过分苛待,时间一长见圣上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,便也逐渐懈怠。
入冬了……
郑沅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堂外,庭中红梅的枝桠上落着雪,刮骨的冷风能将外面的一缕梅香送进来,但她要想走出那道门却已是奢望。
那日夜里她假装发作送走知云知雨,便是料到了今日的情形,一则前路未明不忍她们留在这里吃苦,二则好歹给自己留一点希望,用以察听外面的境况。
果然,第二日一早,陈显便传了圣旨,只道长公主患了癔症需好好将养,将她囚在这里。
一夜的思索,郑沅也想明白了这事件的始终。
陈显哪里是要试探国师,分明是自己。表面应了自己的计划,却转头透露给国师,自己没有第一时间上报,叫他找到机会,道自己生了异心。
这本就是个先有靶子后射箭的局,他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佐证自己的疑心。也正因不满她日久,才连最后辩解的机会都不给。
那日常内侍来传旨,宫门合上的最后一瞬,郑沅脑子里冒出的最后念头,竟然是挂念裴洵手臂上的伤。
也不知何时能痊愈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,喝了一口已瞧不出颜色的茶水,以便将有些梗的冷饭咽下去,搁下碗筷,樱唇轻启:“本公主用完膳了,来撤掉吧。”
门被推开,发出吱呀的一声。
外面的小宫女走进来,垂眉敛目,一声不吭开始将盘子往食盒里收,待桌面再次恢复整洁,她躬身退了出去。
守在门口的侍卫将门重新合上。
郑沅转身去了书房。
拿出一卷宣纸,铺在书案上。
如今,她已经不用一字一句地对照看,也能默出一整篇字迹娟秀的《兰亭序》。以前有回听裴洵说,习字能够静心,她嘴上不反驳,心里却只觉得是读书人为显清高的标榜,这些独处的日子,反倒渐渐品出一些其中真意。
一开始禁足,也曾惶惶不安。郑沅只得将他拿给自己的书贴一遍遍临摹用以打发时间,某个枫叶飘落的午后,她写到“死生亦大矣”这句,突然就想通了。
陈显若是想杀她,她安能在这里习字。
先皇后一生只得了两子一女,睿王陈辰因救驾被毒箭射中身亡,而他唯一的血脉佑宁郡主前段时间方被发落。巫蛊一事有损皇家声誉没有外传,京中本就对佑宁之事有诸多揣测,在此之际,陈显断断不会再因她而背上残害手足的罪名。
那她要做的,便是耐心观望。
足不出户的日子里,每日练习一卷《兰亭序》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。
宣纸上的墨迹未干,郑沅搁下笔,斜倚在桌案后,窗户未关一阵风吹进来,竟将外面桌上的茶盏吹倒了。
郑沅下意识循声望去,神色一凝。
茶盏倒了,并非因风势太大,而是下面垫着张卷成一团的纸条,底座不稳所致。
她放轻脚步声走过去,拿起纸团,展开抚平。
“日前西夷派使者入京,针工局正赶制嫁衣。”
郑沅两指捻住纸条凑近蜡烛,看着它燃成灰烬。
心里却是冷笑一声,谁道她这半路得来的兄长是昏庸无能只知享乐,分明是机关算尽。明明就不信任自己啊,却能一直不动声色,谋划着榨干她最后的价值,以保他江山版图完整、边境几十年安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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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入秋起,比起浣花堂的寂落,朝堂上又是另一番景观。
长公主和亲的消息不胫而走,户部侍郎裴洵一篇《正谏赋》,力陈殉葬之弊,借古讽今,谴公主和亲有损天朝颜面。作为昔年名动京城的探花郎,自是文采风流,在文人墨客之中掀起热潮,一时间,京中的茶坊酒肆谈及此,无人不能成颂。
是以,冬至家宴结束后,圣上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裴洵。
陈显面上带着酒色过后的糜色,神色不明地瞧着站在不远处容色清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