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宇髓大人,什么是头牌?”
天元见她一副如坠云雾的懵懂模样,顿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这丫头当真是干净得连半点凡尘俗世的乌烟瘴气都没沾染过啊!他长叹一声,只能耐下性子从头教导。这要费不少口舌,但没办法。
“听着,夏野。游郭这种地方,你要想在里面自由活动,必须有个身份。身份越高,行动越方便。男人来这里是寻欢作乐的,你一个女人,要是没有正当身份,到处乱走,很快就会引起怀疑。所以——你要华丽地当上花魁。”
初来眨眨眼:“花魁?就是那种……像花一样漂亮的魁首?”
“对,很漂亮。”天元点头,开始给她解释什么是花魁,什么是卖艺不卖身,“你不用真的接客,卖艺不卖身那种。你只要每天在屋里待着,有人来就弹弹琴、喝喝茶,剩下的时间,帮我盯着那几个屋,保护我的老婆们,搭好传信线。听起来华丽,做起来更华丽。”
初来思忖片刻,很快理清了思路:“明白!就是当个漂亮惹眼的门面,私底下再悄悄干活!”
天元竖起华丽的大拇指:“聪明。”
接下来,便是天元大展身手的“改造”时间。
他极具排场抖开一个沉甸甸的巨大包袱,是让手下刚置办来的行头。包袱敞开的瞬间,一股穷奢极欲的珠光宝气犹如浪潮般扑面砸来,险些晃花了初来的眼。层层叠叠、质地极佳的丝绸锦缎,流光溢彩的金银钿头,还有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繁复配饰,在长桌上铺陈开一片刺目的靡丽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!”初来的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多?”天元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,“这还算少的。先穿上这件——”
半个时辰后,当初来被迫站在等身铜镜前时,已经认不出自己了。
她身上裹着一袭极其奢华的深蓝底和服,裙摆处用暗金丝线盘绕出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,其间穿插着银线勾勒的振翅蛱蝶。随着她细微的动作,那些花蝶在灯影下流转,仿佛随时会破帛而出。腰际缠绕着明艳的橘红色锦带,背后被打理成一个繁复而工整的太鼓结——那是天元大人引以为傲的华丽手笔。一头墨发被高高盘叠起花魁特有的发髻,发间硬生生斜插着七八只极具分量的发簪。赤金、錾银、血珊瑚、翠玉,每一件都彰显着令人咋舌的豪奢。原本清丽的面容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粉,樱唇点染着一抹凄艳的红,眼尾更被细致地勾勒出一痕上挑的红线。此刻的她,艳光四射,宛如一轴靡丽至极的浮世绘图卷中强行走入凡尘的妖冶幽魂。
她艰难地扭了扭脖颈,只觉头重脚轻。那一头金玉相击的零碎,怕是比她挥抡千百次日轮刀后的酸胀手臂还要沉上几分。
“宇髓大人,这头……好重。”
“重就对了!”天元满意地打量着她,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华丽作品,“这才叫华丽!这才叫花魁!走了,带你去认认门。”
天元领着脱胎换骨的初来,堂而皇之地踏入吉原那条宛如妖蛇般蜿蜒的游女长街。
傍晚时分,正是游郭最热闹的时候。天际的残阳还未褪尽,街两旁的红纱灯笼已如繁星般接连亮起,将整条主街映照得亮如白昼,却又带着几分迷离的猩红。身披艳色和服的游女们倚门卖笑,那如银铃般甜腻的娇笑声在混浊的空气中相互纠缠、飘荡。浓烈刺鼻的脂粉香、醇厚醉人的酒气,交织着某种极其靡乱诡异的熏香,凝结成一张无形的网,劈头盖脸地罩落下来,只叫人觉得头脑发昏。
初来被天元牵引着,在这一片光怪陆离中穿行。
“这是京极屋,我老婆雏鹤在这里。她负责打探东边的消息。”天元指着门口挂着一把扇子招牌的屋子,那扇子雕工精细,一看就是名家所制。
初来认真点头,将那扇门庭与灯笼的色泽刻入脑海。
“这是荻本屋,我老婆槙於在这里。她脾气爆但办事利索,西边那一带归她管。”天元指了指另一家屋子,那屋子比刚才那家气派些,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孩,正笑着和路人说话。
初来再次应下,暗自将方位熟记于心。
“这是鴇屋,我老婆须磨在这里。她爱哭但心细,北边的事她能盯着。”第三家屋子小巧一些,但装饰得很精致,门口挂着一串风铃,在晚风中叮当作响。
初来继续点头,脖颈间那重逾千斤的珠翠随之晃荡,发出细密而清脆的撞击声。她苦笑,觉得自己这颗脑袋简直要被折断了。
天元领着她巡梭完这一圈,将三位夫人的暗桩交代妥当,最终停驻在一处气度颇为不凡的游女屋前。
“这是千和屋,”天元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,“你以后就在这儿。”
初来艰难地抬起头,打量着眼前这扇厚重的雕花木栏。门楣上精雕细琢着苍松、修竹与寒梅,寓意着岁寒三友的傲骨,在这风月场中倒显出几分讽刺。门口两盏硕大的朱红灯笼高悬,将整座门面映照得通明。透过半开的格子门,隐约可见内堂衣香鬓影,人声鼎沸。
初来吸进一口混着浓重脂粉味的冷空气。她正欲提步,踏上和本屋的木台阶。
就在脚尖即将点上木板的瞬间,一只手从斜后方猛地探出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极大,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,攥得她腕骨生疼。比这力道更骇人的,是掌心传来的温度——烫得惊人,像是连皮肉底下的血都在烧。
初来一惊,猛地回头。
是义勇。
他就站在灯影里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平时束起的黑发彻底散了,被汗水黏在额角。队服的衣襟大敞着,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,实实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。汗珠顺着下颌滴答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凝满风霜的眼,穿透她脸上厚重甜腻的白粉和发髻间那些晃目的珠光宝气,斩开满街的虚妄与红尘。向来静如深海的蓝色眼眸,此刻正疯狂翻搅着令她心惊肉跳的骇浪,隐忍的狂怒、焚心的焦灼、深不见底的惶恐,还有一种……正沉沉压迫着她心脏跳动频率的、好似是名为“珍视”的东西。初来看不透,只觉得他好像很生气,又好像很急,很……害怕。
腕上的指骨又收紧了寸许,攥得她生疼。可荒谬的是,被那股灼热包裹着,她竟生不出一毫想要挣脱的念头。
“义……义勇先生?”声音发着颤,初来从未见过他这副失控的样子。
天元靠在一旁的木柱上,双臂环胸,眼底的戏谑比满街的红灯笼还要亮。那完全是祭典之神逮住了绝佳乐子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