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来的指尖依然搭在他的袖口,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弱拉扯,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。室外大雪无声,屋内碳火安静地燃着,将气氛烘托得缱绻而柔软。
“义勇,”初来收敛了玩笑的语气,沙哑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,“你是不是一直认为,没有保护好我们,都是你的过错?”
说中心事般,义勇的睫毛剧烈颤了颤。他的目光坠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肩膀上,声音低得像是埋在深雪下的闷雷:
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“可那天你本就有别的任务啊。”初来轻轻摇头,借助枕头的支撑往前靠了靠,“鎹鸦传信再快,也需要时间。我能坚持到你赶来,已经是万幸了。而且……”她悄悄收回手,攥紧了身下的被褥,“我从来没有觉得,义勇没有保护好我们。”
义勇抬眼看向她,总是藏在冷漠面具后的蓝色眼眸中,交织着困惑、痛苦,还有些微茫然。
“我……坐在水柱的位置上。”他极其艰涩地挤出这句话,“鬼杀队的柱,本该保护同伴,斩尽恶鬼。可我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,喉结艰难地滚动着,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了。
那些没能留住的生命,成了他心底的枷锁,让他始终觉得,自己不配“水柱”之名,受人敬仰。
“义勇。”她轻唤,声音还有些虚弱,却带着笑意。
“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被你救的时候吗?”她微微歪头,神色染上怀念,“那时候我刚通过最终选拔,还是癸级队员,在荒矶山遇到难杀的恶鬼。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,结果你突然出现,水之呼吸的招式又快又准,三刀,就三刀,全解决了。”
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,在空中轻轻比划了几下,“那时候我躺在地上浑身是伤,看着你收刀的背影想,原来水柱这么厉害啊,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”
义勇怔住,那些事他自己早已忘却。每天都有恶鬼要斩,每天都有任务要做,救下的人太多,救不了的人也太多,那些画面像流水一样从他生命经过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可她记得,她把他早已遗忘的碎片捡起来,仔细收好,在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轻轻捧到他面前。
“后来我向你请教水之呼吸,你也从未拒绝。”初来的声音越发轻柔,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,“你话那么少,可每次教我的时候每一个招式的要点都会讲清楚。我练到脱力的时候你会递毛巾过来,因为自己不够强沮丧的时候,你说呼吸法的真谛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,不是逞强。”
她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亮晶晶的:“义勇,你已经保护很多人了,不能因为这一次没能及时赶到,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、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啊。”
阳光破云而出,直挺挺地照进义勇常年冰封的世界,让结痂的伤口也跟着暖了起来。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,也没有人告诉他已经做得够好了。所有人都视“柱”为无所不能的神明,连他自己也把每一次的死亡归咎于自己的无能。可眼前的少女,却在生死边缘回转后,反过来细数他为她做过的点点滴滴。
坚冰碎裂,化作陌生的暖流,从胸腔一路涌向四肢百骸。
“你不弱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你的呼吸法很特别,也很强大。你斩杀了下弦一,已经超出很多人预期。”
他直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。”
初来骤然顿住,随即,明媚的笑意从眼底漾开,将她苍白的病容照得鲜活无比,“真的吗。”
“嗯。”义勇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苍白的脸色因激动染上了一层薄红,让原本毫无生气的脸重新生动起来。他的心跳快了一拍,下意识想伸出手,想在山谷里抚过她的脸颊那样,确认她还真实存在自己面前。手抬到半空又兀得停住。他意识到,眼前人已不再于怀中奄奄一息。她醒了,在笑,在和他说话。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把这份在意藏进心底,用沉默和距离来保护她,可他忽然不想那样了。
他改变轨迹,宽大温暖的掌心,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。
初来微微睁大眼,怔怔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安心重量。
只停留了一瞬义勇便收回手,从旁端起温热的汤药:“先吃药。”
初来顺从地接过药碗,低头看着深褐色的药汁。是她最讨厌的味道,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药效发作,初来的眼皮慢慢沉下来,可她依然强撑着,看着义勇为她整理绷带的身影。
“困了?”他侧过身。
“嗯……”初来含糊地应了一声,眼神有些迷蒙,却还是舍不得闭眼。
义勇重新在床边坐下,声音放得很轻:“睡吧。”
初来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确认他不会离开,终于安心地阖上双眼,带着嘴角恬静的笑意,沉沉睡去。
窗外的飞雪已然歇止。晨曦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棂漏入病室,晕开一层清浅的暖金。檐角消融的雪水聚结成滴,“吧嗒、吧嗒”地,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木格。
义勇静静地坐在床畔,凝视着晨光在她的长睫上洇出浅淡的阴影。心底那些压了他许多年的沉重,似在无息间轻了些许。
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,恶鬼未尽,死亡随时可能降临,他给不出安稳无虞的来日,许不下共度余生的诺言。可至少这一刻,她还活着,还安然在他眼前,这就够了。
待她伤骨痊愈,她会继续握紧日轮刀,用清朗无畏的眼睛,追逐风与水的轨迹。她要的从来不是瑟缩于身后的庇护,而是与他并肩斩断厄命。
他忽而生出了许多妄念。想在凛冽风雪中与她共赴前路,想在夏夜的祭典旁看漫天烟火,想在下一个除夕夜同祈来岁无恙……这些他曾经讳莫如深、连触碰都不敢的奢望,此刻正伴着她平稳的呼吸,在疮痍的心底悄然破土。
前路依然是斩不尽的地狱,可往后,他有了另一个必须拔刀的理由。
义勇抬起眼眸,视线顺着檐水滴落的方向,投向窗外的庭院。积雪消融退却,青石阶褪去了凛冬的死寂,一点隐秘而鲜活的苍翠,正顺着石缝无声地向上蔓延。
漫长而惨烈的岁月,终究未能将一切抹杀。
翻开未竟的长卷,苔痕已写下新的诗篇,其中有她,有他,有共赴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