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脚步有些踉跄,但很快稳住了身形,两人重新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。油纸伞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,将她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干爽之中;而义勇的左肩却彻底暴露在大雨里,队服被雨水浸湿,变成了更深邃的墨色。
他总是这样,不愿多说什么,只能任凭感觉的驱使去笨拙的靠近,收敛起可能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的棱角,袒露出柔软而盈满在意的内心。
雨还在下,哗啦啦的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。但伞下的世界,已截然不同。一些话语不必再说,有些方向已经确认,某些心意已然明了。
雨后的清晨,微凉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被翻洗后的湿润气息。竹叶上悬停的水珠将坠未坠,映着初升的朝阳,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,宛如缀满碎钻。
初来踏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径,步伐不似前几日的沉重与滞涩,反而带着轻快的韵律。甚至连推开院门时那声略显老旧的“吱呀”声,此刻听起来都显得格外清脆。
义勇已站在庭院中央。他今日未穿羽织,只着了深色队服,身姿挺拔如庭中翠竹。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,也照亮了他转过脸时,眼底那抹比往日更明显专注的光影。
“富冈先生。”初来躬身行礼,唇角不自觉上扬。
“嗯。”义勇轻轻颔首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像在确认什么,“今日气色,很好。”
明明是一句寻常的问候,从他口中说出,却轻而易举地让她的心微微荡漾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日雨中那句“你不一样”,她的耳根迅速攀上一阵热意。
“昨夜休息得好。”她老实回答,走到他身旁习惯的位置,“今天想继续试流流舞与晴岚风树的融合,我感觉找到了衔接的关窍。”
“好。”义勇没有多问,直接拔刀,“演示一次。”
初来收敛心神,凝神静气。这一次,她没有急于挥刀,而是先闭上了眼。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孤立的招式图谱,淌过的,是水与风的轨迹。吸气时,她想象风息自鼻腔涌入,轻灵迅捷;气息下沉至丹田的瞬间,如溪流汇入深潭,变得沉静而富有力量。呼气时,那股融合后的气息自丹田升起,顺着手臂的脉络奔涌向前。
睁眼,挥刀。
刀刃破空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单纯的尖锐啸响或沉闷滞音,相反,传来阵阵清越空灵的嗡鸣。如同无形之风恰好拂过绷紧的琴弦,又如巨浪狠狠拍击在回音空腔之上。刀光划过之处,空气被极度平整地切开,短暂留下一道微泛蓝青色泽的凌厉气痕。
收刀,气息平稳。
初来自己都有些惊讶。她蓦地转过头看向义勇,眼瞳里闪烁着期待的灼灼亮光。
义勇静静凝视了那残存气痕两秒,随后上前站在她身侧,与她并肩望向刚才刀锋所指的方向。
“看到了吗?”他问。
“看到什么?”
“风的痕迹,留在水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刀,刚才斩出了一道风水的波纹,这是两者交融后……新的东西。”
初来顺着他目光看去,空气中那道微光已然消散,但她还能感受到那种奇特的韵律。
“它很美。”义勇突兀地冒出一句。
初来怔住,他竟用“美”来形容一个招式?这简直比他连续说上一百句话还罕见。
“不是外表看起来漂亮,”察觉到她的错愕,义勇难得地补充了一句,“是和谐的美感,完整的旋律。”
说完,他似乎觉得自己话有些多,便稍显不自在地撤开一步,摆出对练的起手式。
“来。”
对练开始,但与以往不同。
义勇的刀依旧精准冷静,每一次攻防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初来的极限。初来感觉到,他的注意不止凝在她的招式规范,更是全盘投注在那股新生的、融合后的奇异气息。他会刻意引导她使出刚才那招,会在她成功衔接时放缓攻势,像是要让她多体会一刻那种顺畅流转的感觉。
第一百回合,初来旋身祭出一记极具爆发力的横斩,刀光中青蓝交织。面对这凌厉一击,义勇没有格挡,以极其精妙诡谲的身法向后撤出半步,恰好让锋利的刀锋擦着他飘飞的衣角惊险掠过。
“停。”他利落收刀,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因为剧烈消耗而脸颊绯红、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少女,“这招,需要名字。”
“名字?”
“新的呼吸法,你自己的招式,应该有名字。”义勇一边说着,走到池塘边拿起盛水的竹筒,转身递给她。递出与接过的动作间,两人的指尖在竹筒边缘相触,却谁也没有刻意躲开。
初来喝了一口温水,认真思索着。她的目光落在池塘水面上,晨风拂过,荡起涟漪。
“叫‘涟纹波’如何?”她偏过头,轻声说道,“涟漪是水触动后的痕迹,风是触动它的力量。风生水起,是为涟纹。”
义勇看着她,眼眸映着晨光和水光,也清晰倒映着她认真思考的鲜活模样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,“很适合你。”
“嗯!”初来灿然一笑。昨夜的雨,好似也被这阵风荡起涟漪,散开这几日的烦躁,最终化为无声的波纹,隐入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