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来记不清自己机械地挥了多少刀。汗珠顺着眉骨滑落,带来一阵刺挠的痒意,随即重重砸进眼眶,激起火辣的酸涩。她没有停顿,每一次劈斩都裹挟着往日绝无仅有的凶戾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身前的木桩早已被斫得面目全非,最深的一道豁口几乎要将那粗木生生劈裂。木屑在狂乱的挥砍中纷飞,仿佛只有将心头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尽数劈碎,刀才能平息。
她在发泄。
浅野那张温婉带笑的脸反复在脑海中浮现,清晰得令人烦躁。那双捧着靛青色布包的纤纤玉手,那句尾音上挑、藏着少女羞怯期许的“我只是想……”,还有义勇接过布包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,自然得如同接住一片落叶。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入内室的画面化作走马灯,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,搅得她心烦意乱。
“我只是想……”
初来眼底陡然划过一抹血色,猛地一刀斩向木桩,力道失控至极,刀身竟死死嵌进木头寸许。虎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,她低头看去,才发现掌心的新茧和水泡早已磨破,此刻正血肉模糊。鲜血混着汗水,将刀柄的缠绳染得一片暗红。
她咬紧牙关,强撑着换了个姿势想继续练习,可呼吸却彻底乱了。气流在胸腔内四处冲撞,急促又滞涩,扰得她头晕目眩,带来阵窒息般的难受。
而不远处的墙外暗影中,义勇已经默默站了一刻钟。
当他在自己的庭院里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,陌生的不安在心底涌起。向隐部成员询问得知初来正在总部后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路奔来的。等回过神时,已经站在了总部门口。这份仓促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,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编纂一个合理的理由,仿佛这具向来只听命于理智的躯壳,替他做好了决定。
看着她挥刀的侧影,义勇的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重重锢在原地。他本该毫不犹豫地走上前,一如过往无数次那般,在她气息紊乱时用简短的话语点醒,在她发力偏差时用刀鞘轻触纠正。可是今天,有什么东西被颠覆了。
他凝视着她咬牙硬撑的模样,视线触及刀柄缠绳上不断洇开的暗红血花,忽然丧失了走上前的底气,他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?那些曾驾轻就熟的指导,此刻如同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薄雾,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探出手。
他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。
那是他在这名坚韧的少女身上从未见过的神色,混杂着委屈、愤怒以及迷途般的焦躁。就像一头受伤迷路的幼兽,找不到方向,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,对着虚空发出徒劳的嘶吼。焦躁隐藏在她紧抿的唇线里,倾泻在她毫无章法、纯粹发泄的刀光中。连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紊乱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义勇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迟钝如他,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将庭院里发生的一切,和眼前这一幕联系了起来。
浅野送药时,初来就站在门口。晨光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,将她瞬间僵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到了浅野双手递出那个绣着藤蔓的布包,也看到了自己接过布包时的动作。
而他当时在想什么?对了,他在盘算这批药该付多少钱合适。
然后,初来转身离开了。走得很快,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比平时更重声响,头也不回。
那时的他没有多想。直到此刻,看着训练场上那个近乎自虐般挥刀的身影,在烈日下被汗水浸透的模样,他才隐约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她误会了。”
这个认知化作一根迟钝的针,缓慢且坚定地刺入义勇那片素来平静无波的思维领域。一种绝对陌生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复杂情绪,疯狂蔓延开来。
烦躁。
他厌恶这种需要解释的复杂境况,习惯了直来直往的世界,有任务就执行,有恶鬼就斩杀,可唯独人世间这些微妙的情绪纠葛,这些需要揣度、解释,需要小心翼翼去维护的东西,是他最不擅长的死穴,也是他多年来刻意回避的荒原。
他该怎么做?
直接走过去,告诉她,他只是收下了药膏并且付了钱?可这解释听起来苍白无力,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更何况……他为什么要解释?
他与她之间,不过是教导与被教导的关系,是前辈与后辈之序,仅此而已。
晨练时不经意的肢体碰触,对练中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,还有大汗淋漓后默契递上的水壶……都只是为了让她变得更强,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。
本该如此。
可当看着初来试图将卡住的刀从木桩里拔出来,却因为力竭而屡次失败,连手臂都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时,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鞋底碾碎落在阳光照亮草地阴影,但随之又停住。
解释?怎么解释?
“我跟她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不要多想。”
单薄的字眼在他的脑中盘旋,苍白,笨拙,他根本无法将它们说出口。
他僵立在原地,看着那个固执地与木桩和日轮刀较劲的背影,第一次感到了名为无措的茫然。
那种慌乱的感觉,远比直面任何强大的恶鬼,都更让他难以应对,溃不成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