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哭。眼泪杀不死恶鬼,只会让死去的家人无法安心。
良久,她掀开被子,从枕边摸出那根旧木簪,随手将两鬓散乱的长发绾起,披上那件属于兄长的宽大羽织,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走廊边缘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密的珠帘,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无数银白色的水花。初来没有去擦额头上的冷汗,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廊下,让羽织包裹住整个身躯,仿佛兄长还在世时宽厚又令人安心的拥抱。
她望着漆黑雨幕,平日里总是盛满阳光、毫无阴霾地注视着所有人的明亮眼眸,此刻却沉淀着死灰般的寂寥与哀恸。
白天,她是风柱门下最刻苦坚韧、永不喊累的夏野初来。她用最灿烂的笑容面对严苛的师傅,用最热切的姿态去靠近清冷的救命恩人。她挥刀、流血、斩杀恶鬼,像一团燃烧的烈火永不停歇。
可是到了夜晚,当所有的喧嚣褪去,那些深深掩藏在火光之下血淋淋的创口,便会在这样阴冷的雨夜里重新撕裂,疼得她整夜无法合眼。
义勇便是在这时经过的。
他刚结束三天的剿鬼任务,递交完报告后正准备穿过总部长廊返回自己的宅邸。连日奔波让他的眼眸都染上几分疲惫,黑色队服和羽织上还沾染着雨水与未及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。
脚步在拐角处突然停住。
深邃的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背影上。他认出了那件宽大的蓝色羽织,也认出了那个发髻上总是别着一根旧木簪的少女——是不知疲倦总是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夏野初来。
此刻的她没有笑,也没有用明亮的眼神看着他。
她静静地坐着,脊背依然如挥刀时那样挺得笔直,却在沉重的雨声中,透出一种仿佛随时会被压垮的破碎。
义勇的呼吸微微一滞,心底某处坚固的冰层,仿佛被雨水滴穿了一个微小的孔洞。
在此之前,他对她的全部认知,都停留在“一个很有毅力、开朗、存在感强的后辈”上。他习惯了孤独与死寂,本能地想要避开她身上过于炽烈的温度。
他以为她生来就是这般无忧无虑、向阳而生。
直到这一刻,看着她紧紧攥着袖口贴在脸上,单薄的肩膀在雨夜里隐隐发颤,义勇才猝然意识到,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鬼杀队里每一个握起日轮刀的人,都背负着血海深仇。
她也失去过挚爱,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噩梦惊醒,被幸存者的悔恨和绝望无情吞噬。她不是没有痛觉,只是把所有的血泪和恐惧都咬牙咽了下去,藏在羽织之下,然后选择用最热烈的笑容拥抱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。
冷风吹过,义勇站在暗处,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。
他想起了藤袭山上再也没有回来的锖兔,还有将他藏进柜子里、自己却死在血泊中的姐姐。多年来,他一直将自己困在名为“我不配活下来”的绝望牢笼里,用冷漠和疏离将所有人推开。
可是眼前这个少女,明明经历了和他一样、甚至可能更惨烈的痛失,却选择了与他截然不同的路。她没有把自己封进过去的棺木,而是拼命燃烧自己,去照亮身边的人。
这种在绝望灰烬中依然拼死挣扎的觉悟,像一根尖锐却又带着余温的刺,精准扎进义勇常年冰封的心脏。
他没有走上前,而是站在黑暗的拐角处放轻呼吸,静静注视着她,连绵的秋雨掩盖过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际隐隐泛起微光。初来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冰冷的脸颊,深吸一口气。
站起身那刻,眼睛里的哀恸尽数收敛,重新披上无坚不摧的锋芒。她转身,向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。
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,义勇才从暗处走出。
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情绪。怜惜,震撼,还有一贯的自我认知被悄然打破的震动。
他踩过积水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心底那片常年死寂的深海,掀起了一阵无法平息的汹涌波澜。
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,依旧充满永无止境的艰苦训练与危险致命的灭鬼任务,危险和死亡的阴影始终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,紧跟着每一位队员的脚步。
初来在一次又一次生死搏杀的残酷实战中速度成长,实力稳步提升,仅花半年时间,就凭借出色的战绩成功晋升为戊级队员。她对风之呼吸的运用愈发流畅自如,战斗风格更加凌厉果断,毫不拖泥带水。她依旧保持着阳光般的温暖明媚,开朗乐观的性格丝毫没有因世道沉重的气氛而改变。
她还是会定期给义勇送去吃食,偶尔遇到时,也会热情分享自己训练和任务中取得的进步,以及遇到的各种有趣见闻。而脾气暴躁的师傅也仍会在听到富冈二字时大发脾气,毫不留情地罚她去挥刀千次,又或绕着训练场跑步到精疲力尽为止。初来从不抱怨,受罚后反而更加刻苦训练。
她清楚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。那份对义勇朦胧的情愫,暂时被小心深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将这份难以厘清的情感化作推动自己不断变强的动力。
清凉的山风穿过树林,带来远处鎹鸦尖锐高亢的啼鸣,那是新任务的信号。
初来用力握紧手中的刀,承载着回忆的蓝色羽织在凛冽的山风中飘起。她抬起头,不掩坚定信念和希望光芒的眼眸望向远方不知通向何处的辽阔天空,胸腔中满的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永不熄灭的明亮。
振翅声渐远,没入无垠的苍穹。她未再停留,将那截青山般的刀刃从容收归入鞘。漫山寂寥,唯有踏碎枯枝的跫音,正头也不回地,走向下一个生死未卜的破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