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苔看着面前跪着的沈逾白。他今日傍晚才归来,直到现在还没卸甲。头发和俊脸都乱糟糟的,那双真诚的眼睛却是亮得惊人,像装下了她刚刚看见的银河。
她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不好”,张开嘴却全堵在喉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长达九年的独自生活,她信翻上成千上万具尸体才能勉强过冬,信射出千万次弩终有一日熟手,信命运总是春去冬来,乐此不疲轻贱一根不死的野草。
她不信这样一颗突如其来、不劳而获又弥足珍贵的真心,会为她而来。
苏苔将翻涌的情绪全部咽回肚里,眼中只剩疏离,刚欲开口。
沈逾白将她手握得更紧,打断道:“我不用你现在就回答,我能等。”
苏苔将他覆住的手褪去,盯着眼前人一字一句,决绝冷淡道:“我们之间,绝无可能。”
说罢,她便匆匆离开望楼。
沈逾白仍跪在原地,如一盆凉水浇透。他想过她会迟疑、会犹豫、会试探,万万没想到竟拒绝的如此利落干脆。
他头抵在她刚刚靠过的桩子上,胸口一痛,眼泪竟夺眶而出。
沈逾白也觉得自己没出息,头一次被女人拒绝竟哭了。他不停抹去眼泪,这眼泪竟也跟他作对,落个没完。
索性不擦了,沈少将军就这般在朔北川的塔楼上埋头呜咽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哭尽兴了,抬起头来,泪眼婆娑中不知何时面前已站了一个人。
阿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晦暗中,那双金棕眼眸闪过不可思议。四目相对,阿骨率先开口道:“你有病吧,打了胜仗躲在这里哭?”
沈逾白止不住哽咽,喉咙一噎说道:“你才有病,也不出声就偷看人哭…”
阿骨顺势蹲下,一把揽过沈逾白还在颤抖肩膀说道:“你莫不是得知我要走了,躲在这情难自控、依依不舍?”
沈逾白脸一黑,只吼道:“本将军对你有什么情要自控!”转而猛然回神:
“你要去哪?”
阿骨站起身,踱了几步找个桩子坐下,跷着二郎腿坦然道:“济月跟我透露了我哥的下落。”
“什么?!”
沈逾白弹射起身,方才那些儿女情长的苦涩被冲走大半。阿骨哥哥,那位草原上最勇敢的柔然王子,是阿骨在世上仅剩的血亲,也是支撑他一路活下去的全部理由。
“在哪?”
沈逾白急不可耐又追了一句。
阿骨只低下头,紧握双拳,盯着自己的马靴沉默不语。沈逾白一急,双手紧抓住他的臂膀,问道:“你哥哥到底在哪?”
阿骨缓缓抬起头,迎面对上沈逾白。嘴唇半阖,似轻叹气,缓缓说道:“岑旧雪山,奴隶营。”
沈逾白愣住,紧抓阿骨的手也慢慢松开。岑旧雪山,阿克那王庭所在地。奴隶营,更是惨绝人寰之地…
“若是济月在耍你呢?”
阿骨偏开头,从瞭望口中窥见残月。不知是想到什么,惨然一笑:“他何必耍我?我在草原上寻了哥哥那么久…我早就猜到他应是在那,但我不敢、我竟不敢去…”
沈逾白皱眉看着他这幅模样,心中也泛起酸楚。深吸两口气,只问:“那如今呢?”
阿骨讶然抬头,不知沈逾白什么意思。
沈逾白迎上他的目光,坚定地说道:“如今有我陪你,你敢是不敢?”